三岔河口附近的御膳楼老板，郝禄，瘦小枯干，猴精猴精的，家住针市街隆顺里。这年春天，心血来潮，翻盖房屋，请的肇庆人，都是老乡。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每日好酒好菜，天热时，每日熬一大铁锅绿豆汤，随便喝。老乡都尽心尽力，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一砖一瓦都不带行乎的。

隆顺里的几棵古槐的叶子，随着微寒的风，大把大把往下落。眼看快完工了。

郝禄突然把酒给掐了，好菜变成家常菜。老乡们都没有怨言。

郝禄突然把一日三顿饭，变成一日两顿饭，没有了家常菜，换成香油拌嘎头咸菜丝。老乡们任劳任怨干着。

距完工还有一天，郝禄又变卦了，把一日两餐，变成一日一餐，嘎头咸菜丝里没有了香油。

完工后，郝禄横挑鼻子竖挑眼，先前讲好的工钱减了一半。憨厚的老乡们一句话都没说，两眼泪汪汪的拿钱走人。

郝禄从老家把父母大人接过来，隔着正堂，左边的屋子是父母的，右边的屋子他们三口住。

奇了怪了，从此，御膳楼的生意每况愈下，一月不如一月，最后不得不把御膳楼盘出去，搬出针市街隆顺里，回了老家。

搬进针市街隆顺里的王家，是天津专卖绸缎的大户，看郝禄的房价很低，还是新翻盖的房，便买下了。自打王家搬进去后，城里的八个分号的生意直转急下，没有盈利反而巨亏，不得不盘出六个分号。

王家在东浮桥西的洋货街，有一个分号，分号的掌故是王家的二姑爷，他认识三皇庙的住持法海真人，把他请到针市街隆顺里，看看风水。法海真人在院里有板有眼地看完，又到屋里看看，说，贫僧知道了。

让人将正堂对着正梁的地方，挖起来：一尺深，挖出一个木头盒儿，砸开，里面是一个铜质的大漏勺。让人登梯，将正梁附近的顶墙刨开，在正梁上，放着一个木制的马车，车头正好对着门，车里放着几个石刻的元宝。

法海真人安安静静地说，“这是邪术，家里有多少财，都要被地里埋着的漏勺漏掉，外面挣多少财宝，都会被梁上的马车运走的。”

王家这时才明白，为什么郝禄的房价如此之低，他们王家为什么搬进来就没有好运……

赵璧，山东阳谷县人，津门三条石大街西口聚鸿成的老板，专门制造织布机，手下工人好几百。

他这人相貌平平，没有眼睫毛，眼圈老是红红的，好像哭过一样。

聚鸿成每天管一顿捞面，为了让面条儿出数，他让伙房大师傅把煮熟的面条儿放进凉水里泡一个小时，这样出来的面条儿非常出数，却没有嚼头了。逢年过节在卤子里放一些肉渣，仅此而已。

每日眼巴巴看着工人们吃完，他才上桌，吃残羹剩饭。好像从来不洗澡，浑身散发着和工人们一样的汗臭。一年到头，就是那几件破衣衫，和工人们一样。儿女们在北大关学堂上学，从来不许坐他的车，都是早早起来，步行去学堂。

见过抠门的，没有见过如此抠门的。

聚鸿成的工人们都盼着八月十六这一天，是老板母亲的生日，工人们可以休息半天，晚上聚餐，每桌十个菜，有酒有烟，伙食标准比过年不知高出多少倍。

适逢三伏天，闷热难挨，赵璧的母亲忽染重疾，急送租界最好的医院调治，不见起色，连续几日不思饮食，赵璧焦急万分，头发都急白了。

这天，赵母突然想吃东西了，高兴得赵璧差点手舞足蹈。

赵母说想吃津门的大白菜。赵璧立时咧嘴了，哭笑不得。大三伏天，哪里寻找津门的大白菜啊。

赵璧知道，津门的大白菜，华北地区非常有名：核桃纹，通体碧绿碧绿，开锅烂，发甜发脆。

可是——季节不对呀……赵璧让一半的工人停下手里的活儿，撒开网四处寻找本地大白菜，结果都是无功而返。

紧挨聚鸿成的泰兴福铁厂的一个小学徒，他的哥哥在十字街开了一家小小的冰窖，好像藏了几棵本地大白菜。赵璧急急可可让小学徒坐他的车，心情忐忑的来到十字街的那家冰窖。

冰窖里阴森森的，寒气逼人，赵璧害病似的一个劲儿的打哆嗦，看见窑里的两棵碧绿碧绿的大白菜，眼睛亮起来。

赵璧把小学徒的哥哥叫出来，问，“多少钱一棵？”

“你随便给!”

赵璧狠狠心，说，“朋友，您也知道，老哥我现在非常需要大白菜的，咱交个朋友，一棵白菜一头牛钱，可以了吧?”

“你打发要饭的了!”哥哥让弟弟从冰窖里拿出一棵白菜，当着赵璧的面，哥哥把白菜踩个稀巴烂。

“朋友，这是干嘛，有话好好说啊，”心疼的赵璧胸口都疼，“只要是花钱，就不算难办的事儿，您了说……”

“我们兄弟，来本地还没有找着落脚点，您了行行好，给我们在十字街，这儿盖个小院，如何？”

“不就是一个小院嘛，不算事儿，没问题的!”赵璧大大方方答应了……痛痛快快地签字画押，拿走那棵宝贵的白菜。

赵母吃完醋溜大白菜，病居然好了大半。

赵璧喜出望外，马上拿出大量钱财，托人找来施工队，在十字街上盖了一个小院，二层楼，高高兴兴送给哥俩……

十字街的这个小二层楼的院子，就叫白菜楼。前年和同学聚会，曾路过白菜楼，楼墙斑驳，窗棂散落，很有沧桑感。

上个月开始，天津电视台播报十字街附近的拆迁搞得热火朝天，不知道殃及白菜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