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汾水道小学门口。中午时分,太阳毒毒的,我和花肚皮趁着值班老师不在,溜出校门,想买水果冰棍儿败败火,看见门口围观许多人。
挤进去瞧热闹,原来是耍把势卖艺的一对父女,父高高大大,满脸横肉,样子凶巴巴的;女年龄与我们相仿,矮矮瘦瘦,微翘的鼻子,清纯的丹凤眼,还挺俊秀。
花肚皮说凶巴巴的男人特像“黄世仁”,我赶紧捂住他的嘴。
“在家靠亲人,在外靠朋友,有钱的帮个钱场,没钱的帮个人场。”黄世仁嗓门特大,脸上的横肉颤颤着。
小女孩一抱拳,在场子里干净利落的耍了一阵拳脚,不等练完,黄世仁神不知鬼不觉的绕到她的背后,突然擒住她的双手,往后猛地一背,嘎吱吱,骨节直响,摆出欲飞的造型,疼的女儿满脸大汗,晶莹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落。黄世仁也是一脸神伤,围着场子对围观的人说,“小女从小就没了娘,很可怜,干这个实在是没有办法,您们上眼,小女两臂骨环都已经让我卸了,大家可怜可怜她吧!”
说完,父拿着草帽,围着场子收钱,我俩也是眼泪巴巴的,把买冰棍儿的钱放进草帽里。
黄世仁掂量一下草帽,走到遭罪的女儿背后,突然发力,弹腿踢她的两臂,嘎吱吱,骨节直响,女儿恢复正常,忙擦擦泪,围着场子给看热闹的人们鞠躬。
黄世仁看围观的人增多,一抱拳,扯开喇叭嗓子嚷道,“嘿!来早的不如来巧的,来巧的不如来看真家伙的……我们父女俩给各位老少爷们卖卖力气!”他一边造势,一边旁若无人的做着扩胸运动,让女儿直直的立正,双手紧紧顶住灯棱裤线。
围着女儿转了几圈儿,忽然伸出双手,捧着女儿的头颅,用力一扭——女儿的脸转向后背,后脑海转向身前。
观者都屏住呼吸,看着小女孩。她好像没有特别难受,丹凤眼一眨一眨的,闪烁清灵的光。还做了一个漂亮的前空翻,又做了一个漂亮的后空翻。
黄世仁走到女儿跟前,捧着她的头颅,用力一扭,恢复正常。
场外叫好声如潮,我俩的小手都拍肿了。围观的人纷纷从口袋里掏钱,往小女孩的草帽里塞。
我俩口袋无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灰溜溜的挤出人群……
三十三年弹指间过去了,那个炎热的中午,那个耍把式卖艺的小女孩……一直萦绕在我的记忆深处。
蓬莱仙境,旖旎缥缈。葫瓢子村祖祖辈辈靠海吃海,当地产的五彩鲍鱼非常有名。
润肺清热,平肝降压的石决明,取料就是鲍鱼壳。那年,孟爷爷的父亲孟钟琦,来到葫瓢子村。他来的时候已是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季节。
这次来,可谓一箭双雕,许多家海鲜馆让孟钟琦捎五彩鲍鱼,定金都给了,并定了协议,约定鲍鱼壳全部归他所有。
那时的野生鲍鱼还不是稀罕物,做法和现在也有很大区别,基本上都是清水放盐煮野生鲍鱼。不像现在,规格高一点的宴席动辄野生鲍鱼的,做法不拘一格,贵贱无所谓,反正公款报销的多。
孟钟琦找到号称“蓬莱七贤”的葫瓢子村住的七个海碰子,开门见山,多少野生鲍鱼,多少酬金,多少时限。蓬莱七贤为首的老黑儿,健壮如海边的礁石,他不善言辞,看看其他几位兄弟,点头同意。
撂下定金,孟钟琦和随从找了一家客店,每日好酒好菜吃着,百无聊赖。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有的人成天担惊受怕,活计儿又累又险,挣钱还不多;有的人身不动膀不摇,轻轻松松挣大钱。
清晨,蓬莱七贤顶着刺骨寒风,来到海神娘娘庙,诚心祭拜后,背着干粮和酒,拎着工具,来到惯常采鲍鱼的海域。老黑儿恶狠狠喝了一大口烈性酒,利落地脱光衣服,带着工具,憋足一块气,拨开大大小小漂浮在海面上的浮冰,潜入海底。寒彻魂魄的海水,如绸缎般柔滑,老黑儿游鱼似的在暗礁丛中,游来游去,躲过轻歌曼舞的海藻的纠缠,避开暗藏杀机的汩汩暗流,任五颜六色的海鱼从身旁游过,海下礁石里都是神神道道的海参,安安静静的卷菊螺,和各种牡蛎,一个鲍鱼也没有发现。老黑儿浮出海面,后脑海撞着一块浮冰,生疼生疼。憋足气,再次潜入海底……整个上午,不知道潜入海底多少次了,一只鲍鱼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回到海岸,弟兄们早就烧上柴火,给他披上露出棉絮的棉袍,递上带着体温的劣质白酒。如岩石般结实的躯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许久许久,上下牙才不打架,能够说上一句完整的话:“还是去老虎滩吧,那儿保准有货儿。”大家开始瑟瑟发抖,不是因为寒风刺骨,而是前些日子,他们在老虎滩水域,采鲍鱼时,遇到一件恐惧的事儿。
……七人在暗礁丛中作业,每个人的网包里都是满满当当的鲍鱼,准备离开时,老黑儿发现前方一个礁洞里冒出类似烟雾的水汽,飘飘渺渺。与此同时,感觉腰间好似缠绕冰凉的海蛇,低头一看,什么也没有。忽然,海底深处发出低沉悚然的怪音,声音由远到近,感觉耳鼓膜都要震碎了。密密麻麻的各色海鱼拼命逃遁,成千上万只懒得动的卷菊螺也仓皇而逃,眼前的海域骤然变黑儿,令人窒息,拼命往上游,可是,脚下突然被什么巨大的吸引力吸住,一动不动,他丢下网包,使出浑身解数,逃到岸上,看见兄弟们赛打败的士兵,都是一脸狼狈相。望着突然变成地狱般黑暗的涌动海水,大家都心有余悸。
蓬莱七贤回到村里,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去老虎滩冒险采鲍。人穷志短啊!没法子的事儿。
转天,太阳晴好,没有风,蓬莱七贤背着干粮和酒,拎着工具,来到老虎滩,大伙儿的神情都很凝重,好像世界末日到了似的。每个人的心里都默默祈求海神娘娘保佑,都慢慢腾腾脱光棉袍,一瓶酒分完,潜入海底。
刀劈斧剁般的暗礁丛中,礁上生长着软珊瑚和硬珊瑚,像璀璨斑斓的宝石铺成的画卷,像色彩纷呈的龙宫仙境,美得无可名状。礁岩下,是鲍鱼的天堂,鲍鱼盘缠着鲍鱼,纷纷拥拥,触须相互并联,肉柱扛起的壳好像号角,无视号角遮盖了礁岩。
蓬莱七贤疯狂的采鲍,从来没有如此轻松,如此随心所欲……连续几天,都是天公作美,而且风平浪静,采鲍鱼两三千斤…… 老黑儿最后一个浮出海面,往岸边欢快的游,隐隐约约感觉有人抱着他的双脚,他看兄弟六人都在岸边烤火,心里甚是纳闷,用力踩了一下,谁知,他的双脚被抱的更紧了,一时间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好,有水鬼!
岸上的弟兄看见老黑儿在海里挣扎,知道他遇见麻烦了,刚想下去营救,突见老黑周围的水域,冒出很多长着角的怪家伙儿,浑身鳞片,眼睛似猫绿绿的,把老黑儿拖向海底……
孟钟琦流着泪,听完老黑儿兄弟们的哭述,深深叹一口气。
给他们的酬金翻倍,另拿出许多钱,特意嘱咐他们替他照顾好老黑儿的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