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动是魔鬼,这话特经典。
在汾水道小学,不是二年级上学期,就是下学期。班里一个男同学叫段明杰,身子板嬴弱,小鼻子小眼。算数程老师说,教了几十年的课,没有见过这么笨的学生。每次算数考试没有及过格,最好的一次成绩得了三十四分,还是抄了同桌的卷子。他学习不好,却非常喜欢上体育课,尤其喜欢踢球。
体育课上,因为踢球发生矛盾,当时情绪失控,操起操场边的一根棍子,结结实实砸在他的头上,当时他就像一棵被砍伐的树,齐刷刷倒在地上,然后我就傻眼了,呆如木鸡……送附近的南开医院,医生说是严重的脑震荡。
段明杰一个月后才上的学,看见我假装不认识,我知道,他恨死我了。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算数课上,段明杰像变了一个人,老师的提问,他可以说出许多种答案,有些解题方法老师都匪夷所思。
区小教研室来学校调研,听了一堂算数程老师的课……段明杰的解题方法,让教研室的几位资深老师异常惊奇。下课后,区小教研室的几位老教师,分别给他出题,都是五年级的拔高题,段明杰的解题思路让在座的老师大惊失色。因为他用的是大学数学解题的方法,解得小学五年级的题。
老师们问他……他眨眨小眼睛,一笑差点看不见眼睛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脑震荡以后,我的眼前总是浮现一大堆儿稀奇古怪的数学公式……”
算数程老师的父亲是大学数学系教授,他亲自给段明杰出了几道考研时才用的难题,段明杰写出的答案,让这位数学系教授瞠目结舌:段同学,你的水平比我带的博士生都高了不知道多少啊。
经市教育局特批,他直接跳级,上了五年级。后来听说他在南开中学上了一年初中,就直接上了高二。
再后来,就不知道他的事儿了。
邻居,有时比亲戚都亲。
那时我们还住伙单,对门的刘大爷家自己住一个单元,他和老伴没儿没女,退休前,都是南开黄河道上的工艺美术厂高级技师。刘大爷见人就笑,不笑不说话,对自己的老伴却常常板着脸,不拘言笑。老两口好像都不太会做饭,尤其夏天,顿顿炸酱捞面。母亲会做饭,变着花样做,有好吃的就送一些过去,煤球炉上开水做多了,也送过去。
见过一次刘大爷发飙,好像因为米饭没有蒸熟,把煤球炉踢翻了,刘娘扶正炉子,烧火后,继续蒸米饭,还是夹生,刘大爷又把炉子踢翻了……前后三次,赶巧母亲不在,没法指点。
刘娘好静,喜欢看书,自己在屋里把门一关。刘大爷好动,喜欢用整块黄杨木雕花,自己屋里把门一关,谁也不影响谁,做饭时刘娘才从自己屋里出来。
刘大爷的屋子永远杂乱的,各种大小的工具,一块块木料,把屋子塞得满满的,伸一下腿的空间都没有。老人的绝活是在一整块木料上,利用各种雕刻技法,雕出一盆美轮美奂的菊花。据老人讲,一盆菊花大约半年才能雕完,中间不许有任何瑕疵,可谓一失足便成千古恨,就得半途而废。
刘大爷另辟一间屋子,摆满令人陶醉的一盆盆“菊花”:似翩翩起舞的凌波仙子飘逸的卷发,似千姿百态的云卷云舒,似飓风卷起的浪花,似千手观音伸出的玉手,似摇曳的盏盏花灯……美的无以复加,美得难以用语言描述。
一次夜里,刘大爷突发脑溢血,若不是邻居们鼎力相助,及时抢救,估计就驾鹤西游了。出院后,一半身子还是没有知觉,能自理就算不错了。刘娘觉得一间屋里摆满这么多盆“菊花”实在无用,便让邻居们一家拿一盆。
刘娘最早通知母亲的,母亲也嫌占地方,可是不好意思说,就打发我随便挑一盆,算帮忙吧。我居然在那间屋里呆了半天,眼睛都挑花了,最后选了一盆:枝枝叶叶茂盛好似飞舞的金蝶……二十七朵菊花傲然怒放,每一朵菊花都是微卷花瓣一层叠着一层,飘逸的花蕊密密匝匝拥在一起,好像炼钢炉里迸发的流光溢彩的钢花。
回到家,母亲非常喜欢,摸来摸去,就留在家里了。后来,因为家里一间屋子半间炕,实在太挤,不得不割爱,送给楼上的孟爷爷了。
乾隆年间,内务府造办处的玉石坊,为取悦皇帝,天下奇珍玉石,不计成本,给乾隆雕刻玩意。山东淄川狮宁的雕刻艺人郑毅,祖祖辈辈雕刻为生,他年纪轻轻,精通微雕圆雕透雕镌雕,喜欢镶嵌和编织。
他的雕刻,不用画稿和泥稿,意到刻刀到,又快又好。
其他四位雕刻工匠都悄悄给玉石坊的头儿送礼,为了不受刁难不挨打。郑毅为人忠厚,早想回家了,离开这鬼地方。痛恨头儿的一脸媚相,见官儿说人话,见下人说鬼话,不但不送礼,常常摆出一副蔑视的姿态。
头儿对他,又爱又恨。爱他的雕刻玩意——简直就是鬼斧神工,皇上喜欢;恨他不识相。
这天下午,玉石坊的雕刻工匠门正要收工,头儿趾高气扬的来了,歪着脑袋,瞥一眼郑毅,说,“明天算起,三天后,雕出一件好玩意,内务府优中选优,如果选上肯定有赏,若是皇上喜欢,肯定嘉奖。”说完,让随行拿出五块瑶池石(类似田黄石,价值远超田黄石)一人一块,给郑毅的一块瑶池石,石头表面隐含许多白色斑点。大家一看就明白了,这是头儿故意整人啊,含有杂质的玉石,是雕刻的大忌。郑毅正要说话,头儿不容置疑的说,“就这样吧!”扭头大摇大摆走了。郑毅瘫坐椅上,一个劲儿的叹息,回家的念头更强烈了。
转天,在玉石坊,其他四个雕刻工匠早早来了,拿出看家本领,开始精雕细刻起来,郑毅很晚才来,眼睛红肿好像哭过一样,呆呆的一坐就是一天,唉声叹气。
第二天,其他四个雕刻工匠早早来了,使出浑身解数,精益求精,干得正欢,郑毅这天没有来晚,一天都没有动刻刀,端详着手中的这块瑶池石长吁短叹。
第三天,其他四个雕刻工匠早早来了,各自的雕刻已经成型,开始细细磨润,郑毅来时眼睛还湿湿的,明显看出刚刚哭过。他一天没有动刀,像傻了一般,呆呆的看着手中这块瑶池石。
雕刻工匠们都收工了,他还没有走,看着手中这块废石,突然灵机一动,饱含回家的深情,运用自己稔熟的各种雕技,利用瑶池石表面的白色斑点,连夜雕刻了一个“风雪夜归人”……
第四天,头儿来了,四个雕刻工匠拿着自己的得意之作也来了,看见郑毅趴着桌上睡着了。
桌上的“风雪夜归人”刻工天成圆润,造型逼真入微,意境深远,衣褶飘逸。四个雕刻工匠不敢把自己雕刻的玩意拿出来,头儿好似木鸡,看得发呆。
乾隆非常喜欢“风雪夜归人”,每日把玩。
听说雕刻工匠不要赏银,不要当玉石坊的头儿,就想回家,龙恩浩荡,特准郑毅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