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当地一个要好的同学家里开了一个烧窑,适逢大三暑假,去烧窑反串一把门卫,了解不少关于烧窑的知识,真是一门博大精深的艺术,说的直白些,是一门火的艺术。许多瓷器的珍品都是烧窑师傅心里滴出的血啊。
其间,认识了一个老师傅,带着十几个徒弟。老板特许他每天可以上班喝酒,烟随便抽,想吃啥随时去买。头一次看见他:粗糙的右手,几个手指都熏得蜡黄,一看就是长期抽烟的。两眼老是通红通红,满脸皱纹,像他的老家陕北黄土高原的山山洼洼沟沟壑壑,老师傅十八岁走出家乡,来到外面学习烧窑,快五十年没有回家乡,问其想不想家乡,他凄苦地摇摇头,好半天才说,山丹丹败了,婆姨无了。我没有再问,怕在伤口上撒盐。
见过无数抽烟的,没有见过如此抽烟的,发狠儿,一次抽三支烟,而且,抽烟时狠狠把烟雾都憋在肚子里,闭着眼很是享受的样子。高兴了,便开始耍花样:让徒弟们说,哪个鼻孔出烟儿,说从右鼻孔出烟儿就从右鼻孔出烟儿,说从左鼻孔出烟儿就从左鼻孔出烟儿,太神奇了。
他还可以在喷云吐雾时,喷出一大朵牡丹的图案,最拿手的是喷出一个骷髅头的图案。徒弟们几乎都会抽烟,连最简单的哪个鼻孔出烟儿,都做不到,都是两个鼻孔出烟儿,能模仿老师傅喷出图案的没有一个。老师傅说,其实出烟儿和烧窑一个道理,要掌握好火候,不温不火,你们也练个四五十年,肯定能行的。
离开烧窑后,再也没有见过老师傅,他的喷烟儿绝活不知道传给徒弟们没有。
童年,是呼啸而过的火车,旖旎的风景还没有看够,便到了下一站。
我的童年……有很多很多的童趣,终生难忘。
最魂牵梦绕的,是南开汾水道小学二年级的一个同学,孙敏,黑瘦黑瘦的,家庭条件非常不好:父亲吹糖人的,母亲神经病,还有一个脑瘫的弟弟。每年两块钱的学杂费,交不起。
那时都在学校吃中午饭,她的饭盒非常小,常年的咸菜和机米干饭,所以大家都不和她一块吃。
一上课,她就趴着睡觉,好像上学就是睡觉。只有在班主任上课时,才不敢睡觉。
汾水道小学和黄河道中学挨着,下午放学后,孙敏的父亲,在学校门口,站好地儿,把小摊交给女儿,自己去黄河道中学门口摆摊吹糖人。
我感觉,孙敏吹糖人的技术绝不在父亲之下。一般吹糖人的,就是那几种动物,猴顶灯,小猫偷鱼,老鼠吃糕,公鸡下蛋。
她可以叫你随便点,要什么吹什么,大鸭梨,黄瓜,香蕉,菠萝,葡萄都行,而且边吹边捏非常快。吹时,少肉的两腮鼓鼓着,眼睛显得更小了,鼻涕都是白白的。
她还可以吹人物,像唐僧,武术运动员,猪八戒,还挺像的。我曾偷偷问过她……她说蒸黄米成糖稀,再加点面粉,便是原料,可以吹任何物件。
从来不因为我们是同班同学,就少要一分钱的(动物是三分,植物四分,人物五分)。
上到五年级时,她就不上了,和父亲对换一下,她在黄河道中学门口吹糖人,父亲在汾水道小学门口吹糖人。
上中学时没在黄河道中学上,以后就很少看见孙敏,但是她吹糖人的形象一直萦绕脑海:少肉的两腮鼓鼓着,眼睛显得更小了,鼻涕都是白白的……
掐指算来,她如今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是否安好?
祖爷爷年轻时在三岔河口和别人合伙开了一个货栈:龖越龖大货栈。生意异常火爆,每日数钱数得腕子疼。
这年深秋,来了一个老客,一匹雪青马搭载布匹绸缎,准备回渔阳贩卖,不巧,偶遇风寒,在客栈耽搁了几日。
回渔阳的道上,遇上恶贼,把老客杀了,布匹绸缎都给抢走,把雪青马拉回贼窝。
贼窝附近有一家驴肉火烧店,看雪青马健壮威猛,想买下充当驴肉卖,恶贼便卖掉雪青马,又挣了一笔。雪青马在驴肉火烧店后院吃饱饲料,挣开缰绳,跑了。
都说老马识途,雪青马识途本领超群,昂首嘶鸣,抖动着长长鬃毛如飘逸的绸缎,风驰电掣般跑到龖越龖大货栈,这时已经半夜。
它在院外“咴咴!咴咴! ”声音悲壮且苍凉。祖爷爷让人打开院门,雪青马闯入院里,看见祖爷爷,突然前蹄卧下,高傲的头低下来,眼睛湿湿的。祖爷爷知道这是一个老客的马,不是回渔阳了吗?
祖爷爷上前,轻抚它的鬃毛,低声问,难道你的主人有事儿?
雪青马突然立起,甩鬃引颈,流泪的双眼直直地看着祖爷爷。
祖爷爷骑上雪青马,不顾伙计儿们的反对,让它带路,雪青马跑得奇快,就是拉紧缰绳也拦不住它,索性放开缰绳让它尽情奔跑……到了老客遇害的地方,雪青马才停下脚步。祖爷爷没有下马,看完立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骑马飞奔,四蹄像不沾地赛的,来到县衙报案,差役骑马和祖爷爷一同来到贼窝,连窝端……
恶贼都是纸老虎,没有用刑,便一五一十的交待了杀人抢货全部过程。
祖爷爷爱惜雪青马,三岔河口一个偏僻的院落将它藏起来,卸下鞍子笼头,每日好料好草。
雪青马不吃不喝,朝着主人遇害的方向悲嘶不止……这天,天气特别的好,阳光暖洋洋的,雪青马静悄悄的躺在地上,永远的合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