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阳豆腐堡村的冯老嘎,有两个娃:大娃黑蛋,二娃黄蛋。
黑蛋调皮出圈儿,经常惹祸,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黄蛋文静,喜欢看小儿书,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
这天,大人都下田锄草。黑蛋踹了一脚正在看小儿书的弟弟,说,“走,咱们去河边游泳。”弟弟连头都没抬,继续看书。黑蛋拧着弟弟的耳朵,“你不是一直要看整本的《西游记》小儿书嘛,哥哥领你买去。”黄蛋小心翼翼合上小儿书,眨眨眼睛,抬起屁股就跟哥哥走出院子。
小哥俩踩着田埂,哥哥在前,弟弟在后。板结的田埂两侧,是绿茵茵,茂盛的蔓草。
来到河边,弟弟问哥哥,“不是说去买书吗。”哥哥一脸谄笑,“不骗你,你小子能来游泳吗。”
黄蛋叹了一口气,和哥哥一起下河游泳。
黑蛋水性好,在河中心游;黄蛋不识水性,在河边狗刨。
“救我,救我……”黑蛋突然被水中的水草缠住双脚,越是挣扎,越是往河底沉……黄蛋急得嗓子都喊哑了,可是,哥哥再没有浮出水面。
黑蛋被埋葬在冯家的祖坟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冯老噶叮嘱黄蛋,千万千万不要自己去玩水。黄蛋看着哥哥的坟头,咬着牙频频点头。
一个月后,黄蛋突然两眼发宁,自言自语,神态和语调都像哥哥。把最喜欢看的小儿书,一本一本撕坏,歇斯底里地脚下踩来踩去。
举着小板凳,满院子追逐鸡群上树的上树,爬墙的爬墙。
哭着喊着要去河边游泳。
活脱脱一个黑蛋在世!左邻右舍的人,都说是哥哥的魂,附在弟弟身上。
请来村里最好的跳大神,围着黄蛋又蹦又跳,又喊又叫。黄蛋好像好了,眼睛不宁了,低下头,想睡觉。
一觉醒来,黄蛋又发作了,和哥哥活着的时候一样,搬着梯子,从院墙上揭下晾干的煤饼,投铁饼似的往猪圈里仍,圈里炸了窝。
黄蛋他娘流着泪,一个劲儿的跺脚。冯老噶蹲在院里,双手捂头一言不发。
跳大神的过来一看,皱着眉,说,“我的道行不行,请师傅吧。”
夜里,师傅风尘仆仆来了,是一个白胡子老头,鹤发童颜,仙风道骨。
看着睡熟的黄蛋,师傅把自己带来的细纱口袋拿出来,放入新鲜嫩黄的小米,扎好口袋。口里念念有词,在黄蛋的脑门前晃来晃去,足有一个时辰,小米的细末纷纷落在他睡熟的脸上。
师傅悄悄告诉冯老噶,如果还发作,真没有办法了。
转天,黄蛋睁开眼,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坐在小板凳上,专心致志用浆糊,一页页粘着撕坏的小儿书。
从此,黄蛋再没有犯过。
地质招待所附近有一寺,錖乐寺,比独乐寺历史还悠久。
寺中巍峨高耸十三层高塔,76年地震,錖乐寺坍陷,和尚们各奔东西,住持慧能法师暂借县城一个香客家中。
香客是父亲一个同事的弟弟,非常虔诚。转年寒冬腊月,慧能法师在香客家突然坐化。
那时我已经上学,正好寒假。父亲和我,同事和他弟弟,虔诚的推着小平板车,把法师的遗体送到县城南角的火化场。
当时,那个火化场的设备是市里最先进的火化场.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小小的县城,怎么会有最先进的火化设备呢?
同事他弟弟,直接找的火化场负责人,是他的邻居。
负责人是一个胖老头,慈眉善目,讲话瓮声瓮气的, “这个活儿我亲自接,保管错不了。”
胖老头带领我们进入标有“闲人免进,烧炉重地”的焚烧车间。
胖老头破例让我们一行人站在烧炉前。同事他弟弟煞有介事的对着遗体念了几遍经,将遗体送入烧炉里。
胖老头轻轻叹口气,亲自按黄色按钮,先是喷淋柴油,再按红色按钮,炉里 “腾”的巨响,烈焰熊熊。焦糊臭味散发出来,我们都皱起眉,屏住呼吸。
胖老头微笑着,看着烧炉,平静的说,“这个新设备才使了俩月,比我以前用的烧炉强多了。”胖老头说着,按下绿色按钮,炉内火焰发白,热浪滚滚,我们不由退后几步。
“人呀,没劲儿啊,光溜溜来,光溜溜去。”胖老头发着感慨。话音未落,烧炉内忽然迸射奇异的五颜六色,璀璨夺目。
见多识广的胖老头如同一根木头,呆呆立着,不错眼珠的盯着烧炉,一个劲儿的擦汗,“我烧了不少年了,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景象……”
同事的弟弟这时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胖老头也双手合十,浑身颤抖。
烧炉里的火焰渐渐小了,胖老头满头大汗。
……骨灰里散落着三颗舍利,有白色的,黄色的,红色的。
同事他弟弟把三颗舍利包好,小心翼翼藏进口袋,反复摸着口袋。将骨灰装在楠木小盒里,骨灰的最上端,放入法师的几块烧焦的天灵盖。入葬时,天气很好,没有风,却处处感到寒风的存在。
事后,同事他弟弟,把我们都请到他的家里。
神神秘秘的把门插上,把每个窗户的窗帘都拉上,开开灯。从口袋里拿出那三颗舍利,放在铺着新毛巾的桌上,随便拿起任何一颗,每颗舍利上面,都天然般含有“卍”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