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祭扫回来，上大二的女儿突然冒出一个问题：世上最远的距离是……？

妻子很自信地说：天与地的距离最远。

我认真的想了一下，说：心与心的距离最远。

女儿很遗憾的摇摇头。

梦里依稀看见昏暗的灯光下，慈祥的母亲佝偻着背，深深埋着头，一针一线把绵绵的爱，缝进棉衣里……醒来，泪水打湿枕头。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想起白天女儿的问题，心里有了真正的答案：世上最远的距离，是隔着生死的距离。

考上河北省的一所大学，母亲既高兴又悲伤。高兴的是多少年的辛苦没有白费，悲伤的是留下母亲一人在天津，很是孤独。

临行前的晚上，母亲佝偻着背，深深埋着头，缝着棉衣，嘴里叨叨唠唠：在家千日好，在外一日难。注意身体……过马路要小心……上课要记好笔记……遇事儿前进一步山穷水尽，后退一步海阔天空……有事儿没事儿多给家写信。

当时，听得我耳朵都起茧。

晨起，看见母亲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一般。在我洗漱的时候，母亲已经做好早点。

美美吃着早点，母亲用手爱抚着我的后脑勺，一脸的幸福。

出门前，母亲执意要拿两个最大的背包，把最小的背包交给我。上了公共汽车，卖票的态度非常蛮横，母亲满脸的歉意，一个劲儿的说好话。到了火车站，母亲一定要给我买耳朵眼麻花，说带给老师和新同学……

母亲一直把我送到大学门口。放下背包，母亲的眼睛发红，拍拍她嬴弱的肩，背起背包，大步流星的走进校门。我的后脑勺好像有后眼，看见母亲就那么，一直呆呆地站着，如同身后的一排排杨树，其实她早已经看不见他的孩子了，可是她依然像一棵树那样立着，一动不动。

后来的事儿，是母亲在我毕业后跟我讲的。

她恋恋不舍离开学校门，准备上火车站回天津，走在一个十字路口，正走在道路中央，突然，两匹马拉着一车木材，风驰电掣般射过来，年老的车把式，手里的鞭子疯狂的抽打着，嗓子喊哑了，但是，两匹马还是不顾一切疯狂的往前冲。当时母亲都傻了，眼里的泪都已经哭干，心里想，孩子啊！

离母亲还有半尺的距离，两匹马突然前腿齐刷刷跪下，满载木材的马车嘎然而止。母亲能感觉马的热气和呼吸。

赶了四十年马车的车把式都心有余悸，连声称奇：平展展的马路，两匹马一同跪下来停车，真是奇迹。

满大街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津门杨柳青大泽乡，建有一塔，青砖筑成，三层楼高，名“三爷”塔。

三爷活着的时候，在方圆百里的杨柳青，名噪一时。他是大泽乡的乡绅，家有良田百顷牛羊成群。家大业大，美中不足：三爷个小，脸小，手小，鼻头挺大，大鼻子占据脸的五分之一。看见他时肯定先看见他的鼻子。

三爷颇有头脑，据说因为大鼻子呼吸非常痛快，脑子时刻保持清醒。

那年，北方的黄瓜西红柿连续三年丰收，价格一路高歌，种土豆的连续三年赔钱。

这年春天，三爷站在板凳上，小手揉着自己的鼻子，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百顷地改种土豆。其他乡绅颇不以为然，继续种植黄瓜西红柿。家人和城里的朋友都来劝他，三思而后行，三爷眨巴眨巴眼睛，小手揉着大鼻子 ，说，“出水才看两脚泥呢，看谁笑到最后！”

……

适逢南方黄瓜和西红柿大丰收，源源不断流入北方，种黄瓜西红柿的都卖不上钱，干脆烂在地里。土豆价格一路飞涨，成了金蛋蛋。三爷狠狠挣了一大笔。

其他的乡绅吸取教训，改种土豆。三爷也改，百倾地全种黄瓜西红柿……到了收获季节，南方洪水泛滥成灾，来北方大量收购黄瓜西红柿，土豆一个不收。三爷揉着大鼻子笑到最后。

王闳，大泽乡最大的乡绅，对三爷很是羡慕嫉妒恨。

正巧，城里丨警丨察局当副局长的舅舅托人带话：让他留意一下，老家有无风水不错，价格便宜的良田，落叶归根，盖一个四合院。王闳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找到三爷，直截了当，“丨警丨察局王局长看上了你的一块地……”

三爷心里这个骂啊，但是小脸上没有显露出来，带着几个长工和小板凳，与王闳来到自己的百倾良田。不等王闳说话，三爷踩着板凳，小手揉着大鼻子，眨巴眨巴眼睛，动情地说，“王哥，王局长是你的长辈，也是我的长辈，咱不能亏了王局长。你看这块地如何？”

三爷把自己地势最高，风水最好的几倾地让他看。

王闳看罢，频频点头。心想，算你小子识相。

王局长委托王闳，和三爷办理土地交割手续，交钱的时候，王闳背着舅舅扣下十分之一。三爷小手揉着大鼻子，没有言语。

王局长请来南方最好的建筑队，按照苏州园林小桥流水模式，盖的四合院，花的钱海去了。四合院刚刚盖好，小日本来了，修公路建碉堡，正好包括四合院在内，没几天就被推平修路。王局长气疯了，把王闳叫到城里狠狠尅了一顿。

从此，王闳和三爷结下仇。小鬼子在大泽乡组织维持会，王闳是会长，原本让三爷当副会长，他死活不从。小鬼子一怒之下，没收了他的百倾良田。

这天春分，王闳和几个伪军，在大田里撞见三爷。

王闳见田埂露出一个头骨，让一个伪军刨出来，皮笑肉不笑的说，“三爷，咱俩打个赌，头骨七个孔，往里填满土，扔出去，后脑勺着地？”

三爷小手揉着大鼻子，眨巴眨巴眼睛 ，说，“肯定是嘴巴这面着地!”

大田许多干活的人放下手里的活儿，围过来看热闹。

“我赌你的院子，输了砖厂给你。”王闳胸有成竹。

三爷微笑着眨巴眨巴眼睛，点头同意。

伪军把细土从七窍里灌进头骨，找了一个平坦板结的土路，用力扔了出去，头骨里的细土在骨碌中洒出不少，最后众人看到头骨真是嘴巴这面着地。

王闳惊讶不已。因为他从小就喜欢玩这个把戏。从来都是后脑勺着地的。

“春分立鸡蛋，和这个道理一样。”三爷小手揉着大鼻子，笑得很开心。

三爷因不和小鬼子合作，加上王闳在其中的作用，被枪毙，暴尸街头。解放后，乡里人为纪念三爷，用青砖筑成一个三层楼高的塔。

节粮度荒时，乡里一个电工，王闳的后代，眉清目秀，刚刚结婚一个月。路过三爷塔，内急，塔前尿尿儿，嘴里骂着“不要脸的三爷！……”

转天，他修理变台上的小变压器，平时都是验电，封地线。这次，鬼使神差，他没有验电，就上了变台，砰!一个大火球击中他的脸……从高高的变台上摔下来。

从此，姓王的电工，脸烧得狰狞扭曲。妻子在砖厂干活，想着丈夫的事儿，成天唉声叹气，心神不定，右胳膊被压坯机器卷进去，成了残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