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前夕，收拾旧物，在母亲遗留的小皮箱里，看见了那条熟悉的，深褐色的纯棉裤子。它是那样地不起眼，已经洗得褐里泛白，露出缕缕的布纤维，膝盖上还有几个小补丁，针脚绵绵细细的。

它静静的蜷缩在箱角。

泪水穿越时空，打湿了我的记忆……小学二年级时，健壮如牛的父亲突然撒手人寰，撇下年迈的奶奶和我.母亲从上海回来，由于天津没有接收单位，从高级知识分子，副教授级高工，沦为家庭妇女。面对渺茫的前途和贪玩的孩子，母亲微笑着，默默挑起生活的重担。

那时的冬天特别的冷，至今都让我打着寒战。玻璃上冻着厚厚的冰花。夜里常常从梦中冻醒，母亲已经穿着这条父亲在四川给她买的深褐色纯棉裤子，顶着呼啸的寒风，在寂静空旷的街道上扫马路……等我起床时，母亲已经把热腾腾的豆浆和大饼油条买回家。

白天，母亲推着小车，穿着这条深褐色纯棉裤子，走街串巷，收破烂，瘦小嬴弱的身躯，费力的推着收满旧物的小车。碰见熟人，她常常尴尬的低下头，眼里蒙着泪。

一次放学回家，看见母亲穿着这条深褐色纯棉裤子，拖着沉重疼痛的双腿，费力的推着满载旧物的小车上坡，背影至今让我流泪。当时，不懂事，怕同学瞧不起，假装不认识，低着头，加快脚步走了。

常年的劳累和困苦，让母亲的双腿长满骨刺，还落下了异常严重的心脏病。

母亲的手，曾经修长犹若无骨，似凝脂般柔滑，如艺术珍品，它应该放在衬托金丝绒的盒子里珍藏，可如今，它又红又肿，裂开处流着脓流着血。

厌恶母亲的手，我提出自己去买早点。母亲木然的立着，点点头。

唉，其实这更害了母亲，她买回早点和能和我一起吃，不让她买早点，——自己马马虎虎泡饭，把昨天剩下的饭菜放点热水下肚。

那时不会体贴母亲，觉得母亲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其实小学五年级时，母亲的心脏病就显露端倪了：常常满头大汗，捂着胸口，嘴唇紫青。

问她有事儿没事儿，她总是微笑。她总是没完没了的干这干那，她总是千叮咛万嘱咐，好像满大街都是坏人在溜达似的。

我一直上到大学，毕业后进央企……结婚后，母亲跟着我们生活。给母亲买了无数条好裤子，她一条都舍不得穿，总是穿着那条深褐色的纯棉裤子。母亲一直操劳着，透支着她的生命，背更驼了，晚上老是躺不下，一躺就憋气，心脏不好受，总是说自己没事儿。

谁让她看病，她和谁急：“忙你们的去，我没事儿！”

母亲去世非常突然。

母亲早晨没有起床买早点，绝对是千载难逢的事儿，妻子看见母亲嘴唇紫青，没有了呼吸，急忙把我喊了过去……一摸浑身冰凉，母亲脸上挂着安详的微笑，如同睡熟一般。

120急救来了。医生肯定的说，“死者生前非常痛苦，难道没有喊叫和发出什么声响吗？……”

我看看妻子，妻子看看我，真的没有听见母亲屋里有什么异常声响。

母亲去世后，从这条深褐色纯棉裤子里，发现好几张搓揉得皱皱巴巴的诊断证明，最早的一张已经发黄，是十五年前的……原来，母亲一直就是严重的心脏病。

我找过一位医科大学的朋友，他是心脏病理方面的教授，看完那几张诊断证明，他许久没有说话，最后才说，“你的母亲创造了医学的奇迹，或者说母爱，创造了奇迹……”

花肚皮的二哥没死之前，我和他弟，常常去他那儿玩。那儿是城乡结合部，二哥家小院后面茂密的槐树林，左右有许多小池塘和辽阔的田野，我们玩耍的天堂。

他家养了一条大菜狗，从来没有听它吠过，成天趴在门口，见了陌生人也不吠，拿土疙瘩吓唬，它把尾巴一夹，低着头，还是不吠。二嫂说它是哑巴。

那年我们小学二年级的暑期，我和他弟又去他那儿玩。

晚上，吃过晚饭，二哥俩口子去玩麻将，我和花肚皮，带着哑巴，去外边玩儿。

月亮好大好圆，月光把我和花肚皮的影子拖得好长好长，哑巴的影子也挤入人影。我们来到几片小水塘三面包围的坟场。这是早年间地主家的祖坟，杂草丛生，密密叠叠，坟头与坟头之间，仅能看到圆圆的土尖儿。一股潮湿的阴风吹过来，我俩都打了一个寒战。不约而同转身要走，身旁的哑巴突然狂吠起来。

顺着它狂吠的方向望去，坟场深处的草丛摇曳处，黑黝黝一片，若藏匿什么神秘东西……

我的心砰砰跳着，拔腿就走，猛回头，看见花肚皮还没走，呆呆立着，望着草丛深处，我尖声高喊，“你还不走！”

他扭头便走，就在他扭头的一瞬间，我的背后嗖嗖直冒阴气，我看见花肚皮的脸非常狰狞，浑身似筛糠般颤抖，眼睛直直的望着我的背后。哑巴停止狂吠，低头，夹着尾巴，浑身哆嗦。我回过头：背后除了水塘还是水塘，什么都没有。

当扭头再看花肚皮时，肝儿都颤了：花肚皮的身后，晃动的草丛深处，分明有一双脚，穿着大红拖鞋。

妈呀！我撒丫子就跑，花肚皮在身后跑，一口气跑回院。上气不接下气，哑巴气喘吁吁，直翻白眼。回到屋里，花肚皮一脸惊恐，说，“看见你的背后，有一双脚，穿着大红拖鞋，不停的晃动。”

我把看见的一切告诉了他，他也是一脸的恐惧。

一声叠一声的犬吠声，从村子里传过来。我俩决定再去探个究竟。

把哑巴栓好，我俩扛镐的扛镐，拎掀的拎掀。高声唱着歌，大步流星，到了那片坟场。蹲下来，仔细观瞧，发现在草丛深处有一个洞，花肚皮把手里的铁锨放着洞口，准备挖开看看，我也举起镐头，准备刨开看看洞里到底是啥。

洞口的蒿草动了动，我俩急忙后退，看见几只獾，惊恐的钻出洞穴，朝一个坟头逃遁。我俩都看到真真的，那个坟头的土尖上，倒挂着一双脚，穿着大红拖鞋……

好像到了地球的边缘，我俩战战栗栗傻了几秒钟，脑子一片空白，掀和镐都不要了，拉着手，狂奔起来。

回到院子，依然惊恐未定。

哑巴拼命摇晃着尾巴，朝着我们急吠：它的脚下，躺着一对大红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