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肚皮是我的发小,可谓故事狂,一肚子形形色色的故事,讲到动情处眉飞色舞,最爱讲他父亲的故事。
他父亲是湖北枣阳祝塘乡人,穷乡恶水,当地都是土路,七八十岁的老人没有见过轿车和螃蟹。
故乡混不下去,心一横,怀揣二十块钱,来到九河下梢。那年十二三岁,天津卫尚未解放。刚刚踏上这片神奇的地方,眼前一亮:大楼林立,轿车穿梭往来,平平整整柏油路四通八达,海货特别多特别便宜:蒸熟的,顶盖肥的紫红色雌河蟹,油嘟嘟的紫色雄河蟹,一对五分钱。煮熟的,厚厚实实的筷子长的对虾,一对五分。津门特产银鱼,各个欢蹦乱跳,一角钱一大盆儿。鲜嫩无比的麻蛤一铁锨五分钱。
他父亲可真领教了天津卫的吃。早点五花八门,浓的起皮的豆浆,鲜美的老豆腐,喷喷香的锅巴菜,用鲜荷叶包裹的炸排叉,二十四种馅的馄饨,五色五味切糕,二三十层的油饼。晚上走街串巷的油炸臭豆腐,炸蚂蚱,炸鹌鹑,羊杂碎,鱼鳞粉儿,荷叶肉包……给天津卫的夜晚增加不少美味。
他父亲没有舍得花一分钱,饿了在饭店垃圾堆里刨食吃,困了在桥下涵洞待一宿。 天津卫找的第一份工作,是煤厂做煤球。又累又脏,厂内还不许洗澡,干了不到半月便辞了。又在码头上当搬运工,二百斤的麻包扛在肩头,真累真苦,干了不到半月辞了。
码头上的许多苦力都喜欢拾烟屁股抽,他父亲发现商机,用身上的仅有的二十块钱,全部买烟,每支烟都折成两半,在码头上卖,生意非常火,几年下来没少挣钱。
码头上卸货,都是临时找人,他父亲组织起一帮苦力,干活不惜力气,要的工钱比别的苦力少一半,但是每天都闲不住。货船只要上岸,都要找他父亲。就这样,他父亲手里渐渐有了积蓄。
码头上的货都是发给大贩子,再由大贩子发给小贩子们,小贩子们走街串巷。他父亲直接将货接手,让苦力们走街串巷,货儿的价格就很低,就卖得非常快。
什么挣钱快,他父亲干什么……但是贪赃枉法的事儿,从来不做。
天津卫解放时,他父亲已经很有钱了,有二十几个商铺和饭店。公私合营时把商铺饭店都交给国家,过上寓公的舒适生活,每天换一身新衣服,每天戴的表,一年没有重样的。
文丨革丨前夕,他父亲突然决定,把自家珍藏的书画文玩都上缴国家,搬出小白楼那儿的八百平米独门独院大别墅,全家五口挤到南开一处九平米的伙单里,文丨革丨时一直没有挨斗过。
文丨革丨结束后,他父亲在一家企业工作,还当上了一把……
花肚皮的大哥,人们戏称”花无缺”,在生产队挣工分。啥活儿都会干。尤精养猪和赶牲口。那时上山下乡的知青基本都住老乡家,睡大通铺。
吃早饭——出工——收工——吃晚饭——睡觉——吃早饭……广阔天地的农村生活,其实非常单调无味。
夏天两头见星星,天蒙蒙亮出工,天黑下来才收工。这年夏天,乡里修水库,很苦很累,一天下来,整个人的骨头架都要拆散了。吃过晚饭,蒙头大睡,好像才睡着,突然有急切的敲门声,传来又亮又尖的声音“起床起床!开工开工!”大家惊醒了,一看才半夜。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知青们决定要治治这个发坏的小子。埋伏在门口,夜半,突然有急切的敲门声,传来又亮又尖的声音“起床起床!开工开工!”大家闪电般蜂拥出门,门外什么都没有,才发现夜已经很深很深。
大家一合计,看来遇到使坏的高手了,一定要挖出这个坏蛋!
白天无话,夜晚,花无缺他们一商量,门外埋伏几个人,门口埋伏几个人,房顶上花无缺和另外一个知青把守。
今夜誓将坏蛋逮着后,千刀万剐!
乡下的夏夜是美妙的.浩瀚辽阔的夜空,蔚蓝蔚蓝,清澈透明,如倒置的海。无数闪烁的繁星似点点舟帆,海中游弋。难得的凉风拂过稻田,稻浪荡漾,惊起酣睡的茕鸟飞起,凉风中泡桐树叶如巨人的手掌在鼓掌。
那个坏蛋也许陶醉在如此美好的夜晚,没有出现。花无缺他们白白等了一夜。大家便放松了警惕。转天,收工后吃过晚饭,蒙头大睡,好像才睡着,突然有急切的敲门声,传来又亮又尖的声音“起床起床!开工开工!”知青们惊醒了,一看才半夜。这回,大家真的急眼了。他们集体休息一天,结结实实睡了一个白天,养精蓄锐。
等到夜里,大家都埋伏在门口,瞪大眼珠,大气都不敢出。
等着……等着……
等待漫长而又充满诱惑。
猎物终于出现:是三只黄鼠狼,前后咬着尾巴来到门口,最前面的一只站立起来,后面的也站立起来。最前面的用爪子敲门,后边的两个张开嘴:“起床起床!开工开工!”
花无缺忍不住咳嗽一声,三个猎物一阵风似的逃遁了。
大家惊得一身冷汗,都不知如何是好。
转天傍晚,队长让花无缺在磨坊给他干点私活,磨豆汁,通电磨,不用人工磨。花无缺拎着小半袋子的豆子,骂骂咧咧的到了磨坊门外,突然听见磨盘的转动声,悄悄推开门缝,天呀!电闸合着,磨盘转着,一个黄鼠狼在磨盘上美美的享受着,突然它跳下磨盘,径直跳到电闸前,爪子干脆麻利的拉开电闸,一阵风似的钻进莯芲草堆里。吓得花无缺扭头就跑,小半袋子的豆子撒了一地。回去后,发高烧,三天三夜昏迷不醒。
醒来后,发现自己的视力突然下降很多,如同眼前蒙着一层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