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很冷很冷，大雪下了两天两夜。父亲和我在蓟县的一个招待所过的年。好像是地质招待所。父亲和同事们成天去老乡家喝酒玩牌，好像过年就是玩牌喝酒。我的玩伴大头去他二伯家了。偌大的招待所，只有我和一个看门的老大爷。在招待所呆腻了，便缠着老爷爷讲故事。老人慈眉善目的，当地人，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那天，老爷爷和我一同扫完院门口的积雪，在传达室，老爷爷把炉子烧得热热的，沏上一杯热茶，卷上一只烟，慢慢悠悠的给我讲起他的故事来。

他出生不久，母亲抱着他去打麦场晒太阳，突然来了几只狼，三下两下把他叼走了，母亲是小脚女人，根本跑不快，那天却跑得神速，拿着玉米杆，嘴里不停的喊，过路的人也帮助追，可能是白天狼怕人，丢下猎物，不情愿的跑了。你看你看，说着，老人让我看他脖子上的深深咬痕，清晰显著。

小时他们家穷，母亲养几头猪，过年都靠它们了。黄鼠狼专咬病鸭子，倒霉人喝凉水都塞牙。夜里来了几只狼，一个狼咬住一个猪的耳朵，用尾巴抽打猪，这样，猪不敢叫，轻松跨过猪圈，狼让走哪就走哪。那个年，他们家没有过好。

从那起，他便恨上狼，长大后，成了捉狼的好手。当地狼特多，有时正走在山路上，狼便悄悄跟上了，狼可以和人一样立起来走，俩前爪悄悄搭在人的双肩，只要人一回头，便咬断喉咙而亡。一天，他和村里一个好友走在山路上，两个狼悄悄跟上了，俩前爪悄悄搭在他俩的双肩，俩人悄悄使眼色，把随身带的猎刀慢慢拿出，同时一个“背口袋”，将俩狼摔在地下，用刀将狼开膛破肚。

其实狼最愚蠢了，发现狼的痕迹，他们就在狼的必经之路，挖一个坑，坑上盖一个大木锅盖，锅盖上凿俩眼儿，抱着一个小猪崽，蹲在坑里，狼闻见猪臊，便在锅盖上徘徊，这时拧猪崽的肉，猪崽便使劲哼哼，狼的俩前爪便探进锅盖眼里，抓住俩前爪，一背锅盖就走，狼隔着锅盖悔恨的叫个不停。

要是发现狼窝，一网打尽。往里熏烟，在洞口埋置倒刺三刃夹子，出来一个，夹住一个，越是在夹上挣扎，倒刺三刃越往肉里扎。每年靠抓狼，给家里添了不少收入。

后来，国家不让打狼了，说是什么保护动物。老人的眼里露出不解的神情。

他告诉我，碰见狼，千万不要跑。

手里有棍子千万不要抡起来，要像刺刀一样刺。千万不能打狼的头，打它的腿或是腰。狼是铜头纸腰水做的腿……

地质招待所看门的老大爷，给我讲过这样一个事儿。

那时他还年轻，从姑妈家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山道两旁尽是高高低低的树和层层叠叠的花草，山溪潺潺，鸟虫幽鸣。突然看见前方稀稀疏疏的几棵大树间，许多绿绿的鬼火，飘忽不定。凭着经验，他感觉遭遇狼群，霍地爬上附近的一棵大树。

月光如水，倾泻下来。一群狼像风像雾一样飘过来，围着大树转来转去，一袋烟的功夫才消停下来。树下一大圈儿，大约十七八只，其中一个健壮的狼，身后趴着一个狈。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身上没有任何家伙，赤手空拳。

听老人讲，狈是非常有灵性的，诡计多端，学什么像什么。极不好对付。

狼群的嚎叫，一阵高过一阵，他在树顶上又饿又怕。

透过树叶，看得真真切切,那只孤傲的狈，可笑的嘴巴咬着狼的耳畔,窃窃私语. 健壮的狼好像点点头，突然低沉的嚎叫起来。其它的狼都四散开去，它也驮着狈走开了。

夜，静悄悄的。没有风，却处处感到风的存在。

他知道，其实狼群没有走远，肯定埋伏在周围。抱紧树杈，用腰带绑住树杈，恍恍惚惚睡了……听见姑妈喊自己的名字，“铁蛋儿，铁蛋儿，铁蛋儿……”睁开眼，树下什么都没有，“铁蛋儿，铁蛋儿，铁蛋儿……”的确是姑妈的声音，他仔细俯视四周，草丛深处，飘忽的绿色鬼火游来游去。

立时明白了，是狡猾的狈模仿的。

太奇怪，太神奇——狈怎么知道姑妈的声音呢？模仿的如此惟妙惟肖呢？

怎么想都想不通……渐渐的他困乏了，在树顶又睡了，朦朦胧胧，听见母亲焦急而亲切的喊声“蛋儿……蛋儿……”猛地睁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飘忽的绿色鬼火游来游去，他知道，又是那只可恶的狈模仿的。

难道这只神乎其神的狈，成了仙？……

天亮了，群狼从草丛深处疲倦的跑出来，抬头望望猎物。

狈在狼的后背上愤怒的尖嚎，狼群悻悻的跑向密林深处。

以后，他虽然打狼无数，但再也没有见过狈。

狈的神奇和智慧，让他至今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