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父亲尚未退休。地质科研所的高工,全国各地,常常一走就是俩仨个月。
每逢父亲从外边儿回来,脸都会黑不少,总会给我带来一些稀奇的东西:海石花,石蛹,昆仑珀,奇形漂亮的石头,奶奶说偌大的地下室都成仓库了。
父亲最喜欢的两件宝贝,一块广西十万大山捡的石头,一块内蒙戈壁滩上捡来的石头。这两块石头各有一段故事呢。
夏天的十万大山,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峰峦幽谷间,青滟溪蜿蜒曲折,他们沿着花草鲜美的溪畔走,鱼儿在清澈溪水里欢快的游,鸟儿在说不上名的林木间歌唱,沿溪遍布观音花,花朵硕大,形状如观音,幽香无比。走着走着,父亲拍了一下左脸颊上的一只虫子,不经意回头看去,对岸的一处水里,映射光芒,挺刺眼的,停下脚步,涉水到了对岸,弯腰从溪里拾起一个核桃大的晶体,晶莹剔透,在阳光的折射下,发散魔幻般奇异光彩。同事们都说是宝贝。回到所里,父亲请几位专家鉴别,几位专家看完,都摇摇头,其中一位专家提出拿到北京请权威鉴别,父亲同意了,三月后那位专家还是摇摇头说,权威研究半天不晓得晶体是什么。好好保存吧。父亲便把它单独锁柜子里了。没多久,父亲和单位商量,把母亲对调过来,单位说可以,但是职称不能是高工,只能是一般工程师。父亲不悦。
郁闷与期待中,和同事们来到内蒙勘察地质。在内蒙的日子,他度日如年,脑子里老是想着母亲对调的事儿,工作丢三落四,同事们都非常理解,揽过他的活儿,让他没事儿去戈壁滩捡一些心爱的石头,散散心。
茫茫戈壁滩,让父亲更加压抑,没有心思捡石头,躺着戈壁滩上,想心事儿。忽然觉得腰眼儿咯得慌。爬起来一看,天啊,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夹在石头中,父亲看看周围没有任何人,心里很奇怪,是谁这么奢侈,好端端的一块红烧肉丢到这里。随便用脚一踢,脚面生疼,俯下身子,绝对是一块红烧肉:瘦肉红润,油膘细腻,皮的毛孔纹理清晰自然。拿起来很压手,是一块石头,绝对是一块石头。父亲对着戈壁欣喜的狂喊,嗓子都喊哑了。回到同事身边时,恰巧他们改善伙食,炖红烧肉,父亲悄悄把那块石头放进成肉的碗里。居然骗了很多人……
父亲回家后,用一层层的红布,将戈壁滩上发现的肉形石包好,锁在箱底,直到退休才拿出来细细把玩。
父亲退休后,才发现那块肉形石的惊人秘密:它的红润瘦肉那一面,隐含着一头牛的纹理,活灵活现,父亲觉得非常非常眼熟,打开老年书画报,惊得目瞪口呆,是唐代韩滉的《五牛图》中的左起第五头牛,父亲将他的重大发现告诉了他的老同事,还有我,和记者……都说太神奇了,真是奇闻。
父亲那天满面红光,破天荒的打开柜锁,捧出那个核桃大的晶体,小心翼翼的与肉形石放到一块,晶体折射的光芒映到肉形石上,奇迹出现:那一头牛的身旁呈现一片抽象的灌木和草丛……
津门三岔河口聚雅轩的王菩萨,靠斗蟋蟀赢了旁边的御膳楼。俩饭店的日常事务交由妻子料理。
他整天双眉紧锁,脸像驴鞭抽的赛的,特冷。
唉声叹气:没有了对手,突感啥都没劲儿。
有朋友自西藏捎回来两只藏獒崽子,虎虎势势的,王菩萨看了打心眼里喜欢。没事儿就和两藏獒崽子逗着玩,人也像换了一个人,胖脸上有了笑意,干啥都充满活力。
通体黑黑亮亮的,起名叫亮子,通体金光闪闪的,起名叫金子。
两三年的光景,金子和亮子的身子发酵一样,发起来:头硕而宽,颈背粗壮,四肢健硕,活脱脱的两个小狮子。
一日,河边遛獒时,两个衣冠楚楚的小子,一唱一和,偷偷把王菩萨的钱夹偷走,金子和亮子趁主人不备,居然咬死那两个不长眼的小子……王菩萨黑白两道儿没少铺钱垫话,好歹把事儿摆平。
金子和亮子都用拇指粗的铁链子拴在院里的巨大槐树下。这天夜半,没有月亮和星星,四个蒙面大盗,各个身怀绝技。使用轻功,进入院子,手执匕首,悄悄向着王菩萨夫妻睡觉的屋子挪去。浓密的树荫下,金子和亮子隐蔽的特别好,拼命挣断铁链,默不作声,亮出锋利无比的牙齿,像刀像剑,切开四个贼的喉咙。这一切,都在短短的十几秒内完成的,主人都还在梦乡中。
转天晨起,王菩萨看见这一切,心里都明白了。再看看金子和亮子的脖子,都已经血肉模糊。
难过的王菩萨好几天都没有吃饭。
过了些日子,从租界慕名来了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牵着一头像小牛犊似的大丹,用生硬的中国话对王菩萨说,我天天看见你的狗,在河边遛,咱们斗一斗如何。王菩萨看了一眼洋人,看了一眼大丹,轻蔑的说,跟我来。
他们到了王菩萨的家,进了院子,大丹一看见槐树下的亮子和金子,脑袋耷拉下来,缩紧了尾巴,浑身哆嗦起来。亮子和金子愤怒的咆哮起来,如狮如虎,大丹任主人怎么拉铁链,都不肯上前。身下一片潮湿。洋人悻悻的拉着大丹,灰溜溜的走了。
金子和亮子威名大振。
许许多多根本得罪不起的主儿,踢断王菩萨家的门槛,都想把金子和亮子高价买走。王菩萨死活不肯。
和妻子一商量,胳膊拧不过大腿,干脆把它俩送回乡下,避避风。
俩獒特通人性,好像知道要送它们走似的。齐刷刷跪了下来!用头砸地,众人惊奇,从未见过獒下跪的!……不到半天,它俩就从乡下跑回来,脖子上满是伤痕。
王菩萨让人用车把它俩送到北平亲戚家,暂养。
送到北平不到一天,它俩又跑回来。脖子上的伤更重了。
见了主人,齐刷刷跪了下来!用头砸地。王菩萨实在不忍再送它们走。
可是……
两口子想来想去,还是,从哪来,送哪去。
让人备足银票和车辆。金子和亮子好像明白了,眼里都是泪——这次是真的,回不来了。齐刷刷跪了下来,用头砸地!突然,金子和亮子都立起来,后退一步,咆哮着箭一样射向槐树,脑浆迸裂,血水涌流,双双毙命。
王菩萨哭得和泪人似的,金子亮子怕难为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