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爷爷脑子特好使,上过一年私塾。家门口有座规模雄伟的庙宇,香客如云。住持年迈爱喝豆汁,庙里没有石磨,都是用祖爷爷家的石磨。和尚提出给钱,每次都没要。
祖爷爷家养了许许多多的鸡,鸡舍可以傍着庙后山墙。那时,他便知道动物听完音乐大有益处。每天耳须目染钟筹磬铎,铙钹木鱼的梵音,母鸡生出的蛋挺大,蛋黄都是微红。祖爷爷一个鸡蛋都舍不得吃。把下的鸡蛋洗的干干净净的。从来不自己卖鸡蛋,让老婆卖,因为她的手小巧玲珑,看起来显得鸡蛋非常大。
祖爷爷在庙外还摆下一个露天摊,专卖香菜汤和牛肉烧饼。他卖香菜汤都是这样卖的。“您了汤里是加一个鸡蛋还是俩个鸡蛋?”一般人本不想加鸡蛋,让他这一问,脸皮薄的就加了一个鸡蛋。
老多人是慕名来尝牛肉烧饼的,祖爷爷最拿手的就是酱牛肉。他的酱牛肉酥软筋斗,入口绵香,用料必须是牛前腿腱子。必须有淮安黄酱,香叶八角,渔阳酱豆腐。绝对不能放姜。不放姜,你的酱牛肉便成功了一半。
许多香客从庙里出来,都要买一些牛肉烧饼带回家品尝的。他的摊前常常排满人。
就在祖爷爷干得最火儿的时候,突然不卖香菜汤和牛肉烧饼,把鸡也都杀了,送给亲戚朋友。
祖爷爷在三岔河口和别人合伙开了一个货栈。龖越龖大货栈。
那时儿三岔河口云集各地货船,连樯万艘,漕运繁忙。往货栈存货的海了去了。真是日挣斗金。数钱数得腕子疼。
就在祖爷爷干得最火儿的时候,突然退股,撤出龖越龖大货栈。
祖爷爷用极低的价钱买下三岔河口的一片儿盐碱地,合股盖起青砖绿瓦房,租了出去,有戏院,货栈,饭店。商铺。成了一个新的繁华地方。每年里的租金,好像雪片似的,纷纷扬扬往家里落。
祖爷爷临走的时候,无限遗憾,说,没有文化,靠小聪明,办不成大事,我这辈子就是运气太好。说完便驾鹤西游。
双眼没有合上。是佣人给合上的。
夕阳西斜,在睦南道一个英式别墅的宽大露台上,奶奶白皙修长的手上,雅致地夹着一支红裳牌坤烟,深邃睿智的目光凝视远方,好像是沉思,又好像是陷入回忆。我知道,故事开讲了。
“不是1918年就是1919年的9月份。津门新开一家五层楼的商场,叫宝胜楼。咱家有它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
“它坐落北门里,靠着东马路,和估衣街一街之隔。
“一二三楼都是四季商品。
“四楼有照相馆,金银首饰店,画像馆,赌场,大烟馆,古玩店,各地风味小吃店。
“五楼茶馆,评书,戏剧,单弦,相声。
“当时有句顺口溜:不知宝胜楼,白活一辈子。
“当时我和你爷爷还没有结婚。那天好像是开业,人山人海。我们溜到三楼时,大包小包的各地名品货儿,已经把六个佣人的十二双手占满了。你爷爷让佣人们在三楼的一家丝绸罗缎店门口等着,我们又上了四楼。
“我买了一堆儿金货儿,你爷爷买了几张郑板桥的墨竹,我俩还照了像。
“在五楼,我看见我的偶像,津门时调荷香姑,一看就不愿走了,你爷爷不喜欢看,说是下四楼看看去,让我不要动。我便一直看。
“直到现在我还记着荷香姑那天唱的是走西口满菈花的第二场。
“你知道你爷爷在我看时调时干什么了呢?他呀,莫名其妙地在四楼走进一家赌场,神差鬼使的耍钱了……
“后来他跟我说,头一次赌博,太刺激,赢的钱是那天花销的五倍,挣钱太容易,就是那天,上的道儿。
“我和你爷爷结婚后,他开始走上了赌博的不归路。
“才两年的光景,把宝胜楼那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城外几千顷良田,三岔河口最繁华,人流最旺的七八十个商铺,还有几个大宅院,还有你祖爷爷的唐宋名家千幅名画都输了。
“唉,要是那天我不看荷香姑的时调,也许你爷爷就不会进赌场,就不会变成蝎赌。赌博可以,千万不能变成蝎赌:有钱时赌钱,没钱时赌命。你爷爷就是赌场上把命赌没的。
“记住,千万不要赌博。小赌不怡情,大赌败家快。……”
奶奶每次讲完,都是眼泪汪汪的。我常常想,要是奶奶不看时调,也许爷爷就不会走向那一步,我们家的历史就会改写……啊,神奇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