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聚雅轩的王菩萨,最近有点烦有点烦。
旁边的御膳楼原先一直不死不活,盘出去后,店名沿袭旧名,老板换成一个广东人:两道剑眉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炯炯有神,好像一下就能看穿你的内心。
王菩萨暗地里给他起个绰号,“鹰隼”。
御膳楼在鹰隼的调教下,三年的光景便生意兴隆,拉走不少聚雅轩的回头客。
第四年,御膳楼几乎和聚雅轩一样:生意好的出奇,天天爆满。
鹰隼也喜欢斗蟋蟀,每年都和王菩萨赌几次,输多赢少,几年下来,也输了十七八头牛钱了。
王菩萨觉得,一山容不得二虎,必须找一个解决的办法。
老谋深算的他,一直像鳄鱼一样匍匐忍耐,苦苦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这年秋日,王菩萨终于等来了机会。
他的蟋蟀都是广东那边送的:一只蟋蟀换半头牛。
广东那边刘瘸子又送来两只珍品蟋蟀,王菩萨开门见山……这次赌非比寻常,只许胜利不能失败。两只我都要了。一头牛钱换一只蟋蟀。
刘瘸子微笑着,从怀里神神秘秘捧出一只乾隆斗彩小罐,小心翼翼掀开盖儿,王菩萨眼前一亮,好一个横刀跃马的大将军,一对儿雉鸡翎威武的摆来摆去。刘瘸子把盖轻轻盖上。目光直视着王菩萨。
王菩萨摸摸自己很肥很大的耳朵,眼珠子滴溜溜转来转去,下了决心。
“三头牛钱!”
“不行!”刘瘸子的头,坚决的摇了一下。
“四头牛钱!”
“不行!”刘瘸子的头,更坚决的摇了一下。
“五头牛钱!”
“少于十头牛钱,我还不卖呢,我这个大将军有绝招……”刘瘸子胸有成竹。
王菩萨腾地站了起来,胸口因愤怒而发出嘶嘶的响声,鼻子里冒着缕缕白烟。
“急什么,赢了御膳楼,那才——”刘瘸子欲言又止。
王菩萨摸摸自己很肥很大的耳朵,发狠的说,“成交。”
二
拿到战表——鹰隼的心里像灌了蜜。脸上却一脸愁云,好像用了很大的决心,才决心迎战:阳历9月9日,在荣朵斋三楼举行。届时各家报刊都来助兴……
其实,他早想吃掉王菩萨,把聚雅轩的匾额换成御膳楼,只是机会没有成熟。
这几年和王菩萨斗蟋蟀,故意用的中品蟋蟀,成心让王菩萨赢。一步一步的,让他自己跳进陷阱里。
果然,王菩萨中招了。
鹰隼悄悄回到广东,花了九头牛钱,买下一只可谓神品的蟋蟀:头硕黑顶,钢盔铁甲,气势如虹,状若“坦克”。
坦克在广东,力克十大名将,都是一两个回合就将对手咬败,所向披靡。
在当地,鹰隼花重金雇佣了一位养蟋蟀几十年的高手,来到津门。那高手真是名符其实。九头牛钱买的蟋蟀,他居然不给吃食,而且让坦克整天看不见天日。
隔了几日,才打开罐,随便给它丢点烂菜叶,便盖上盖儿。坦克在罐里发狠,憋的直鸣,鸣声洪亮。憋得撞罐,罐声如磬。
反复若干回,当再打开盖儿时,坦克发火了,像火山爆发,在罐里横冲直撞,疯狂的寻找对手,把它所受的苦难一股脑儿发泄出来……
高手告诉鹰隼,必须这样,才能让坦克越发凶狠。并且,在临上阵时,还要给坦克喷一种祖传的无色无味的药水,让坦克力大无穷,没有疲劳。
鹰隼眼里射出贪婪的目光,脸上放着红光。他掰着手指,算日子,离9月9日还有一个星期。
三
9月9日,荣朵斋的人流,海去了。
各家报刊早就长篇累牍的造出声势。人们都想一睹为快。
荣朵斋的老板,连记者都要门票。结结实实发了一笔小财。进入三楼的,一律一块大洋。进入西海厅的,一律十块大洋。进入瑶池轩的,一律五十块大洋。要知道,在当时,买头牛才三百大洋呀。
瑶池轩水晶灯高悬,喷水溅玉。紫檀木海浪葡萄纹八仙桌上,发着一个大明宣德斗盆。
王菩萨把自己的大将军放入斗盆内,鹰隼把自己的坦克放入斗盆内。
一时,云集瑶池轩的人们都缄默了,静得只有哗哗的喷水声。
坦克看见大将军,勃然大怒,朝着大将军就撞过来,大将军一摇雉鸡翎,勇猛的扑了上去。刀光剑影,惊雷骇电,昏天黑地。
观者无不膛目结舌。王菩萨和鹰隼更是焦虑无比。
斗盆内,大世界,一个如虎添翼,举起双鞭,无比凶狠。一个宛若蛟龙,空中翻滚,无比
勇猛。
渐渐的,大将军体力不支,坦克疯狂的压在它的身上,张开大口,叼住其腿,一摇头就落下了。大将军成了单腿大将军。
鹰隼看得眼睛发光,高兴得俩手都拍不到一块了。王菩萨恨得牙根咯吱咯吱响,差点把自己又肥又大的耳朵拧下来。
突然,大将军发出一连串洪亮的“唞噜噜唞噜噜!”的鸣叫,蟋蟀发出油葫芦的鸣叫,坦克一愣,马上跃出罐外,落荒而逃。
鹰隼只觉天昏地暗,一头栽倒在地。
王菩萨眼睛发光,高兴得俩手都拍不到一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