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爷爷年轻的时候,有个百代杂技团,特别有名,全国巡演.每年到津门演艺三场。场场爆满,座无虚席。
大家最期待,引人入胜的节目:透明的一尺半高,一尺宽的特制玻璃瓶里,有一个少女,她的歌声赛天籁,悲凉婉转,尖亮明丽。
百代杂技团的老板姓范,一脸大麻子,那年到孟府特意加演一场。孟爷爷得以近距离观察,十五六岁的少女,脸如烧饼一样小,细嫩柔白,却生的超凡脱俗,清灵秀美,精致的五官搭配的非常完美,简直天使下凡。她的目光特别纯净,如天山的雪水。孟爷爷摇着头,围着瓶子转了几个来回,甚是奇怪——大活人如何放进这瓶子里的呢?脑袋都进不去瓶口的,简直不可思议。
范大麻子酒后吐真言:她家祖祖辈辈种田为生,在她出生半个月的时候,母亲产后风死了,父亲想不开,寻了短见。孩子的舅舅把孩子卖给百代杂技团,得了一笔丰厚的钱财。在孩子一个月时,放进特制的玻璃瓶内,这一呆就是十五六年,永远也长不大。吃喝拉撒睡都在瓶里,常年靠吸管为生,都是生冷的流食,拉出的都是稀儿。拿清水一冲,便干净了。
孟爷爷听罢,喉咙发紧,心突然颤抖起来:诗一样梦一样的豆蔻年华,就这样枯萎在一尺半高,一尺宽的世界里,太残酷了。
范大麻子还说,十五六年了,没有见过这孩子笑过,不知道她笑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孟爷爷近距离观察她唱歌的时候,晶莹清澈的眼底如一潭秋水,唱到动情处,秋水溢出眼底,滴到她的微翘的鼻子上。孟爷爷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转年,百代杂技团来到津门,先到孟府首演。却看不到那个玻璃瓶里的少女,一问才知道,全国巡演到上海时,一位钢铁厂老板的母亲重病,请最著名的巫医,来人说需要什么童女凤凰磐涅,才能将老人的病魔驱走,这位钢铁老板是黄金荣的弟子,请师傅出面,出重金,买下玻璃瓶里少女……
范大麻子唯一附加条件就是让他,亲眼看着她走,毕竟十五六年了,有感情了。
……即将投入烈焰滚滚的高炉,范大麻子分明看见她莞尔一笑,那么娇羞,那么动人。投入高炉的一瞬间,她幸福的闭上绣眼,嘴角挂着从来没有的安详。
——孟爷爷流着泪听完,心像无数的针在扎:有的人一辈子悠闲却吃香喝辣,有的人忙碌一辈子却受苦担心,为什么呢?
孟爷爷苦苦思索一辈子,没有解开这个事儿。
大明喜欢钓鱼。
他和回声一宿舍,公休日改善伙食,回声负责烧鱼,大明负责钓鱼。
适逢公休日,骑上自行车,到河边钓鱼。
大明的鱼食独家秘传,长时间水里不散,鱼见了他的食,好像三辈子没吃过好吃的,拼命抢着吃。
钓什么鱼,钓多大的鱼,只要回声说出来,大明都钓上来。最绝的是,离回声要求的每条鱼的分量,上下不会超过半两。
这个夏日,烈日灼灼,河畔绿柳垂地,大明大汗淋漓的钓鱼。天气太热,高蝉鸣柳,脚下的杂草被阳光暴晒得缩卷无力,一条健硕的野狗吐着舌头,在绿荫下趴着。
一只红蜻蜓赖在大明的鱼竿上一动不动,好像怕翅膀被晒化一样。
河面水波不兴,大明都要睡着了。突然,红蜻蜓箭一样飞开,鱼漂上下跃动,大明立时来了精神,但是,马上惊得一身冷汗,鱼竿被水中的不明物绷得紧紧的 ……一张一弛,你来我往,来来回回几十个回合,凭他这些年钓鱼的经验,这绝对不是鱼和龟,那又是什么呢?
大明双手攥紧鱼竿,在河畔和水中的不明物展开一场艰难对决。
汪汪、汪汪!野狗惊恐的冲着深不可测的河面狂吠,河面露出望文生畏的家伙:黑黝黝,绿眼睛,全身似蛇,长满炭黑色的鳞片……
大明丢下鱼竿,骑上自行车就跑了。过了几日,到那河畔看看,发现一个狰狞的野狗头,立着岸畔。
从此,大明再也没有钓鱼……
津门小站段南运河,交汇漳河浊流,非常适宜灌溉土地。
小站绅士何家,家里熟田十八顷七亩二分五厘三毫玖丝八忽六微,每年还未下种,城里的富商便预订一空。
他家的米,粒粒银白如玉,扑鼻的清香,绝对不用就菜,绝对细嫩甜爽,沁人心脾。
何家老头三角眼,蒜头鼻子,歪嘴。他种田老有一套了。一般水稻都是每穗一百六七十粒,何家的水稻每穗三百多粒。别家的谷堆要晒些日子,何家就晒一日,晒毕即脱。
这年秋天,迷人的秋风掠过金色海洋,金黄的稻浪汹汹涌涌,起起伏伏,一株株密实实饱满满的稻穗,迎风摇曳。一粒粒稻谷眨着眼睛,迎着阳光,好奇的张望这黄金世界。
何家老头却像成熟的谷穗一样,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在蒜头鼻子上。因为着急,他的嘴都歪到耳朵根了:富商们好像约好似的,突然间都不要他的稻米了,而且以后也不会要何家的米了。
原来,是不争气的儿子留洋回国,给刚打进城的小鬼子当翻译……
儿子叼着烟,歪戴着帽子,颐指气使的说,小林队长传话,您的稻谷皇军统统要了,价格的好商量。
何家老头三角眼一瞪,“你小子长本事了,喂饱了小鬼子打咱自己人!”
儿子脖子一梗,“你少管闲事。”撂下话,儿子把烟屁股狠狠踩在脚下,袖子一掸走了。
小鬼子修炮楼抓壮丁,老百姓都逃难了,何家老头给长工们结了帐,放跑了。
收获季节,抓不着人,儿子带着十来个伪军,挥汗如雨,光膀子在地里收割。一个小鬼子在一旁监工。
何家老头笑眯眯带着管家,担着美酒和几只烧鸡,几个小菜来到地头,看见爹来了,儿子一愣,马上眼前一亮,高兴的眼睛笑成一条缝。
看着他们大碗喝酒,啃着烧鸡,划拳行令。何家老头蒜头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儿子和十几个伪军及那个小鬼子突然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倒到地上。何家老头一声令下,管家带来火镰……
通红的火苗串得老高老高,映得何家老头的脸通红通红,老人微笑着一头撞入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