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这个男人坐在靠里面墙壁的写字台前，正在看着写字台上笔记本电脑屏幕里的股票行情。听到我们的招呼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冲着台上那面大镜子里的我们点点头，一副很没有礼貌的样子。

透过写字台上的那面大镜子，我观察到，这个男人约五十六七岁的样子，皮肤较黑，眼睛呈三角状，嘴有点尖，可能是个内心复杂并且能说会道的家伙。我这些先入为主的判断，后来证明有一部分是对的，但也并不尽然。

陈萌说她屋里没准备水，要出去买点饮料招待客人，我说我也有点事情要和李黛说，我们先去李黛的房间坐一下，我们就一起出来了。

进入到我们自己的房间里，我和李黛坐在床边，我对她说，这里的条件比较差，原先我是准备让她住到外边去的。李黛说，她怕一个人住在外边，她喜欢和姐妹们在一起，她还有个姐妹也是住在这里的。

听李黛这么说，我也就转移话题了，反正租都已经租下来了。

我说，你陈萌姐人不错，以后多跟着她学点东西，在这种地方混不容易的。李黛回答我，她知道的，而且陈萌一直都是很照顾她的。

我接着对她讲：“这房间里必要的生活用品都没有，陈萌刚才有些暗示的话我都听得懂，我叫你进来就是要告诉你，我刚才取钱的时候多取了一千块钱，你拿着去买点床单和被子等生活用品，如果不够的话，再和我说。”说完，我就把钱递给了她。

李黛接过钱，她说：“好的，我叫我老乡陪我一起去买。”

我又说：“你老乡的老公是怎么回事，好象看到我有点不大友好啊？”

“不是不是，她老公人蛮好的，大概是看到吴哥你比他年轻，人长得比他帅多了，他心里面不舒服。”李黛的话把两头都摆平了。

“什么呀，大家都是老男人，还搞这种事。”我嘴一撇。

“真的真的，我的一个朋友找了个老头子，比他还老，那天来的时候，他对人家不要太客气哦。”李黛一边笑一边说。

我也笑了。

我伸手去搂李黛，李黛又是猛然抓住我的胳膊，恶狠狠地说：“吴哥，你以后不能骗我的哦，我最恨男人骗我了！”

此时我的心中又开始复杂起来，我能骗你什么，我骗过你什么，倒是你已经对我撒过N多次谎了。你的那个男人抛弃了你，你心中有恨，我能够理解，但愿你不要把这种恨转嫁到我身上，但愿你能够真心实意地对待我。

“你为什么会找到我为你租房？”深思中的我突然问道。

“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我老乡也问过我，我也说自己搞不清楚，只知道自己有什么话都对你讲。”李黛的回答，让我有些温暖，也有些疑惑。

“那还有人要帮你租房吗，你还找过别人帮你租房吗？”我进一步问她。

“我发誓我没有找过别人给我租房。”李黛举起手，作发誓的样子，接着说道：“要帮我租房的人还是不少的，不过我不喜欢，我可不是随随便便的男人都要的。”

“这好象看起来还是你看得起我喽？”我的心中有点不快。

李黛可能也察觉到我的不快，她反过来问:“那你为什么肯帮我租房呢？”

“我啊，实事求是地讲，我当时对你的要求感到很突然。可是，出于我自己对你有一份感觉，再加上别人已经开口了，要不是有难处，我想你也不会开这个口的。”我照实说了，反正两个人要相处，还是把话说开的好。

其实，我一直在心里想，如果光说租房，真的没有什么，也就五六千块钱的事，付完了就拉倒了，哪这么多废话！问题在于，她是在找我做她的临时男人，这就牵涉到一系列的麻烦和困惑，主要的是心理和情感层面的。

四十

由于下雨的关系，天暗得比较早，在和李黛交代完该办的事情后，我打算回家了，再说李黛和她老乡还要去买东西。可走出房门，我想了想，然后又对李黛说，我还是上去跟你老乡他们打个招呼吧，你老乡的老公尽管对我不客气，我可不能没有素质。

本想去问候一声就离开，但当我再次踏进陈萌房间的时候，情况却有了戏剧性的变化。

陈萌的男人突然变得异常的热情，他先是介绍自己姓田，然后催着陈萌把刚买来的饮料递给我喝，接着又是把中华香烟递给我，让我仿佛感受到了春天般的温暖，他前后简直判若两人。

我感觉有点奇怪，于是朝李黛那里看了一眼，发现李黛也在抿着嘴偷笑，我估计是老田刚才受到了陈萌的批评教育。

坐下后，我和陈萌及老田聊了起来。我问老田是从事什么行业的，他说自己是机器修理行业的，回答很简短，我也不便再往下问。老田倒是自己主动介绍起陈萌和李黛的情况，说她们两个是同一个村里出来的，从小就认识，还告诉我李黛在家里时的小名，等等。

陈萌在交谈中告诉我，她刚来上海时，也曾在李黛工作的“松风按摩”做过，不过做的时间不长。离开“松风按摩”后，她就到了现在的“紫薇商务会所”做坐台小姐，后来才做了妈咪。陈萌又说，她是在幸福公寓刚开张时就搬到这里住了，所以她这间房间的租金比较低，才1100元。她还说，她已经介绍了不少的小姐来幸福公寓租房子，现在幸福公寓里有二十多个她那个会所的小姐租住。

听了陈萌的介绍，我的心里不由掠过一丝阴影。

在与陈萌和老田的整个交谈过程中，我始终抱着一种谨慎的、小心翼翼的心态，我会仔细掂量自己每句话的恰当性，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口吐莲花的状态，感到的就只有陌生和压抑。

事后我也进行了总结，我觉得当时自己是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虽然我曾流连于灯红酒绿的场所，我曾结识过众多的妈咪和小姐，我的手机里至今还有不少妈咪的电话号码，我甚至可以根据她们发给我信息的频率和时间，以此来推断夜场生意的兴旺与否。可是，这一切都发生于酒色犬马的生意场合，而我现在进入的则是她们幕后的生活领域。我必须小心地维护着她们脆弱的尊严，我必须时刻注意不去刺痛她们敏感的神经，我必须努力用言行去体现与她们的平等！一个字，累！

还有像老田他们这样一些人的群体，我根本不了解他们的心态，他们是在寻找一份感情，还是在同丨居丨的小姐身上寻找一份男人的感觉？答案无从寻找。我甚至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去贬低他们，因为我自己很快也将成为这个大军中的一员！我自身的沦陷，责任在于谁，怪罪于李黛吗？人家没有谁来逼你，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看着天色不早了，我向陈萌和老田告辞离开，陈萌让李黛送我。

在幸福公寓的门外，我有些无奈地对李黛说：“今后你要多照顾自己，有什么困难和我说，其他的事情我帮不上什么忙。还有，我从没有涉足过这个圈子，有些东西很陌生，也不太习惯，今后还请多原谅。”

李黛有些含糊地回答：“你在帮我，我心里明白的。不过，人和人都是平等的，你也不要对他们有什么想法。”

我没有再说什么，匆匆别了李黛。一路上，心里有个声音不时在耳边回荡：我和李黛来日无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