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事情明摆着对你不利!大家不是不信你,也不是为难你,谁不知道你老实?这个屋子里说谁顺手拿了钱我都信,就是不信你一时见财起意,可你不该一声不吭出门,给人家抓住把柄,我本来要跟老板说留下你,只是弟兄的不安心!”
“有他在,能不提心吊胆?我丢一回钱,不想再丢第二回!” 刘为民高声嚷嚷,仿佛真受了损失。其实他有些夸张地大嗓门,不过是虚张声势,既做给工友们看,又有煽动作用。工友们不知道两个厨子间的秘密,也替二厨痛心。二厨打定主意与大厨唱双簧,他开始唱黑脸了,“弟兄们,老大这么说我不赞成,你们说怎么着?”
小林子的情绪被调动了,反对说:“既然老板定了,饭店也有规矩,谁愿意老担惊受怕的?防的了初一防不了十五,没啥说的,让他走!”
小五子举起双手道:“同意!”
李大厨面露难色,向大家求情,“弟兄们,大家在一起不是一天了,我们没逮住王兄弟,是不是……”
刘为民大声抗议。“老大,你不能徇私舞弊!”
“这个没商量!让他走!”其他人跟着起哄。
王宏新心凉了,看这阵势,即使老板留下他,也没法待下去。他是大家心目中的贼,被钉在耻辱柱上;下层的劳动者善良又执拗,无知而固执,观念一经形成,哪怕确实有误,也很难更正。小王子受了冤枉,没人相信:事情明摆着,他偷偷摸摸出去就是转移钱财;大家认定了死理,当然会坚持下去。在这种氛围里,王宏新永远抬不起头来。他很痛苦,也很悲伤,满腔的委屈不能说,他苍老的爹临走还嘱咐他好好干,没想到转眼被当贼赶走了。
“我把钱赔他行吗?”他想做最后的努力。
“兄弟,不是赔钱的事!”众人道。工友们有自己的小九九,没有偷谁会主动赔钱呢?偷了钱,后来看到付出代价多,想赔付了事,门都没有。偷窃上瘾,一旦沾上偷的毛病,一辈子都改不了。有贼在身边,谁知道哪个时候谁会倒霉?大家心里有顾忌,自然难通融。
“你看到了,大家的意思。我作为厨师长,得为厨房负责,你在这里,大家没法工作,赶紧回去歇歇。这里用不到你了!”
李大厨的话没说完,海老板已经在外头骂娘,声音传过来,大家听的很清楚。工友们在厨房里闹革命,海老板心中有数,他有意纵容,可解决问题,不能婆婆妈妈,进而耽误正事。其实厨房里乱糟糟的,似乎时间挺长,不过是短暂的一瞬。食客们吃着饭,总不见后续的菜上来,催了几回,海老板发火了。几位不敢怠慢,各就各位,忙活起来。
“快走吧!老板知道是你捣乱,一定不会饶你的!”
李大厨摆出伪善的面孔,和蔼的劝几句。王宏新感激地点点头,擦一把眼泪,对熟悉的厨房望了最后一眼,离开了。
饭店里的人称心了,每个人都有一种满足感,大家没说一句话,只从对方的表情上,便了解了对方的心思,仿佛赶走了一个异己,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世界从此太平,他们也各自得计了似的。饭店的生意不会因缺少一个杂工而变化,反而会因为李大厨的手段,诱使更多的人来凑热闹。
饭店里顾客座无虚席,大家吵着闹着,行酒令,爽快地碰杯,大口的干杯,好像一堆经了好事的人在庆功。海老板忙到快十一点钟,才打烊回家去。
九、陷害
海北走进楼下的暗影里,抬头望见自家的窗口映着灯光,心里犯嘀咕。步子慢下来,他担心岳母没有走,势必引来难堪和不快。上午发生的烦恼事,丈母娘一定记恨在心;第一次偷鸡被抓现行,够堵心的;有这么个岳母,总像鬼影子一样跟在身后,不依不饶地挑事,让女婿厌烦透了。好在不跟她一起过生活了,她的帮助只剩下照顾乐乐上学,已变得微不足道,海北没必要像从前那样卑微的讨好她。京天饭店买卖好,几天的收入就超过了岳母的退休工资,她的那点钱海北完全看不到眼里,最头疼的是不能完全躲开她;她空闲时间多,总赖在店里,大小事都管,动不动就横加干涉,让海北很被动。海北最不能容忍她以恩人自居,常倚老卖老的指挥他海老板,让他无法自由自在的快活,他都有气死了。
海北度过了可怜巴巴的盼着人家出手相助的困难时期,翅膀硬了,变得有心思注重尊严和身份,对岳母习以为常的做法不习惯了。由于经济状况的改观,他的自我意识已经觉醒,发酵和膨胀的极点,一点都不想委屈自己,老太太居高临下的慈爱就显得傲慢和不近人情,哪怕是好心,照样被海北嫉恨,何况她不自量力的干涉海北的征服欲,当然不被欢迎了。不过,海北怨气的积聚还没让他失去理智,做了亏心事,总有所顾忌。道德的堕落,不是如跳井一般在瞬间完成,而是需要一个蜕变的过程,良心逐渐被诱惑沾染,慢慢的变麻木,只有毒害积累到足够的程度,才会变成无耻。想到老婆的哭闹和岳母的指责,海北既厌烦,又打怵;事情发生了,无法躲过,免不得打起精神应付。他在楼下徘徊了好久,苦思对策。
也难怪,自从有了伊甸园的逾越,便有了男和女的纠葛。自从有了法律界定的婚姻,便有了婚外偷腥,为了裤裆里的一点快乐,人世间生出太多的事端。为了捍卫法律保护的私权,保全不容侵犯的私利,受害人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向叛逆讨伐。海北就是在这样的矛盾和烦恼中,推开了家门。
卧室里开着灯,柴小红独坐在床边,头发蓬乱,眼皮红肿,却打扮得整整齐齐,仿佛将要凋谢的花朵妆点上新的绿叶,即便不能重现正当时的娇艳,倒也有一点残存的姿色。孩子已经睡熟,没见到岳母的踪影,海北才略感轻松。他明白,丈母娘来过了,老婆知道了全部,正在酝酿抗争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