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新打了个激灵，停下来，原来是孙玉霞叫他。刚才她正看别处，可以肯定没留意门口，王宏新想乘机偷偷溜进去，便低了头，放轻脚步，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小杂工停住脚步，冲吧台小姐笑笑，怕耽误太多时间，被老板撞见，又要往里走。

“孙姐姐，我先回去换衣服。”

孙姐姐拦住他，“吓了我一跳，跟做贼似的……”说到做贼，哦了一声，用手捂住嘴，偷眼望一下小杂工，又说，“你去哪里了？一整天都不见人影，中午都没人送饭了！”

“有事！”王宏新若无其事的答道，那得意神情仿佛藏有大人的秘密似的。他才十七八岁，尚有点孩子气，人老实，受了孙姐姐的欺负，从不生气。孙姐姐跟他开玩笑逗乐，很少有恶意。当然即使有恶意，他照样不会生气；店里的人欺负他，他没奈何，漂亮姐姐欺负就没有理由不忍受了。

“老板找你哩！”

“我马上回来。”

王宏新换好衣服出来，海老板正站在大厅里，面色凝重。王宏新陪了小心过来，恭恭敬敬地站住，叫了声“海老板”。海老板哼一声，眉毛动了动，没有理会他，只管看着吧台上的订餐记录。

王宏新脸色灰暗，腿软绵绵的，感觉没气力站稳，不得不扶住身边的椅子才不至于倒下去；他很紧张，见老板发青的脸上没一点表情，心里愈加没底。他试图仔细分辨，想发现点什么，可是一无所获，神经不免紧张起来。难道陈奶奶没跟他说？那我完了……饭店里有规定，老板十有八九会大发雷霆……可是，我是请了假的，难道找老板的岳母不行吗？在小杂工简单的思维里，认为找丈母娘要比跟李大厨请假更稳妥，丈母娘是长辈，关系更近。没想到他犯了错误，因为有好多事情是不能从表面来看问题的。当然，小杂工的厄运降临不完全因为丈母娘，还有许多人为的原因，年轻的他对此全然不知。正当他心里七上八下，焦灼不安，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海老板开口了。

“回来了？”

小杂工唯唯诺诺的回答，声音低的连自己都听不见。可是老板不再板着脸，竟然温和地说起话来。“看到你爹了？”

“嗯！”

“我从岳母那里听说了。他好吗？”

“好！”这种唠家常似的温和态度，让小杂工特别感动，他的眼睛里涌上了泪花。海老板非但没发脾气，还变得异常和善，他大感意外，突然间变得很感动，自从来到饭店，除了受欺负，就是被呵斥，从来没人对他关怀过。老板心平气和地问到他的老爹，关心他了，看来是丈母娘起了作用。他不害怕了，变得轻松起来。

“我爹想我了，趁着来卖点地里产的土货，想看看……”

“我知道，我听说了。”海老板脸色平和，眼睛没瞪那么大，虽然大黑脸一点都没变白，肉也没减少，可是因慈善的表情起了作用，显得不那么可怕了。他挥挥手，“跟我来吧！”

小杂工跟了海北上到二楼的单间里，心里嘀嘀咕咕，老板叫我做什么呢？兴许不是坏事，也许想仔细问问我家里的情况，从此对我好了呢！可怜的孩子只往好处想，却不知道好事是从不背人的。海老板拉了把椅子坐定了，脸上却是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觉得在饭店了干得怎么样？”

“还行吧！”这种莫测高深的问话许多人遇到过，一般都会心里发毛。王宏新偷偷望一眼老板，心里更加忐忑，仔细回想，没犯过错，却又摸不透老板的意思，只得老实地答道，他在饭店里不偷奸耍滑，认真干活，对老板训示的事默默遵守，他择菜从来不浪费，只掐去黄尖，能留的绝不扔掉；土豆抠去生芽局部，茄子、黄瓜等都是只削去腐烂的部分，既不让吃的人拉肚子，又不荒废东西，为此还得到老板的肯定；他任劳任怨，多干活也不发牢骚，被欺负的受不了最多耍倔，让人家下不来台，绝不反抗。从哪里说他都干得不错，只是老板问了，又不好自我标榜。

“老板为什么问这个呢？”他犹自不安心，在自己少得可怜的人生经验里找答案。当学生时只有表现不好的时候，老师才会这么问，他的心又提起来，诚惶诚恐地望着老板。海北脸上露出嘲弄的微笑。

“老板，我干得啥样，你看到的……”小杂工很焦灼，他不愿意丢了工作，没经验没技术的农民找个事不容易，他一直任劳任怨，一直忍受欺负，就是想干的久，不被辞退。此时，他如在云雾里，仿佛闻到了什么气息，莫名地担心起来，说话更加卑微。

“你是个好孩子，干活实在。”海北慢条斯理的说，“哪个老板都会用你！”

海北说的是实情，也是心里话，所以一点都看不出矫揉造作。

“我会一直这样的，我会听话！”王宏新信誓旦旦的保证说。

“可是……”海老板似乎很遗憾，也很痛心，“可是，你走了一天，大家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为你着急，差点报警！丢了你我要负责的！”

“我跟陈奶奶说了。”孩子天真地辩白，以为抬出陈奶奶，一切迎刃而解了。

“是这样！你说我岳母，可你的事不是家事……你是老员工，不会不知道，饭店里有规定，厨房里的安排该谁管，出门至少得告诉厨师长的。”

小杂工心里凉了，想说点什么，海北地摆摆手，制止了他。

“你走了，耽误店里的事算倒在其次；你不小了，按理出不了差池，可是现在社会乱，万一有个好赖给我添腌臜。我不是难说话的人，凡事讲个道理，喜欢遵从规则。平日对你们总是很宽容，所以有的人不怕我，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都怪我心地好！”小杂工张张嘴，被海北拦住了，“话说回来，一年到头谁没点事？我不为此生你的气，也不会跟你计较……毕竟我也喜欢你的老实！”

“老板！”小杂工听明白了，老板想宽容他，不由得受宠若惊，忙不迭表示感激。

“你走后，却出了意外——饭店里有人丢了钱，事情……有些太巧了！”海北身子前探，圆眼睛放出逼人的光，死盯着小杂工，后者背脊阵阵发冷。

“不是我！”王宏新惊叫起来，他仿佛很冤枉，既茫然又感觉委屈，“不是我……”

“不是你？……我相信。可是是谁呢？谁也不清楚；你有名的老实，大家都知道！店里需要你的忠心。干活不讲条件，任劳任怨，可是你出门太不是时候，又不肯跟李胖子说一声，偷偷摸摸跑出去，让人起疑。啧啧！他们一下子逮住把柄，让我怎么没话说，我不能凭老板的霸道堵住人家的嘴啊！”海老板双手一摊，做出为难的样子。

“我真的去看爹，他……他好久没见我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就想见见我。他还嘱咐我，让我好好干呢！”孩子可怜巴巴的很诚恳，泪水在眼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