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婿对她有怨气，她觉得很别扭，她没有私心，从来都是一心一意为了女儿一家，从来都把他当亲生儿子看，钱财、精力、感情都毫无保留地给他们；如果说母亲对亲生儿子有一种天性的无私感情的话，她的付出和做出的努力，绝不会愧对最慈爱的母亲；自从女儿嫁给他，她这个做妈妈的再没有贰心，而是把全身心都用在了他们一家人的身上。女婿下岗，在贫穷里打熬时，她勇敢地站出来，帮钱帮物，付出精力，在她的大力支持下，饭店的营业一天天好起来。即使如今，她人已老，仍旧像蜡烛一样发出最后的微光，想为他们增点亮，只要有时间，她都会到饭店做义工。如今她却不再受尊重，到底为什么呢？
“我完全对得起他！”她对自己说，“作为岳母，没有比我做得更好的了，没有私心的母亲不该受指责。”
陈亚茹想不明白，心情变得忧郁；丰富的生活阅历让她可以泰然面对穷困、坎坷、不幸，却无法忍受好心被误解；善意被扭曲的滋味，太难忍受了。她感到无比懊恼，难道她像母亲对亲生儿子一样奉献是错的吗？她记得海北落难时受到她的帮助，常常流露的善意而带有讨好的笑，那时虽然他不爱开口，可是眼角眉梢都透出对她很尊重，那是内心的感激，让她动容。如今他得到太多，黑脸绷得紧紧的，似笑非笑，说话的口气里总有假惺惺的味道，让她不自在，总担忧犯错，一直小心，却还是因为一点小事被责备。她懊恼极了，到底为什么呢？女婿已经变了？或许是吧，肯定是的！她的心里泛出阵阵酸楚和落寞。
大厅里传来走路声，小林子、小五子他们逛街回来了，后面跟着小欣和其他服务员，年轻人一路说笑着，打闹着，好不快活。多好的年纪！她也年轻过……思绪被打断了，她警醒过来，回到现实中。
“你们别全出去！”陈亚茹突然想起什么，转到后院，朝四楼的家里走去。
天南机械厂宿舍是把角带拐弯的六层临街建筑，下部二层做商铺，门向马路开，三四五六层居住的都是厂里的职工。宿舍楼建于房改初期，计划经济大厦被推倒的时刻，全面推行职工宿舍市场化以前以职工集资的方式兴建的，占用厂基地，带有一些福利的性质，不过按当时的价格，工厂的管理者们照旧抠出不少利润，好在那时候当权者还不敢大肆贪腐，奉献了半辈子的职工得到了可怜的实惠。
陈亚茹闷着头走路，心思没在这里，只听得有人跟她打招呼，下意识地应答，却不知说了什么。她只看到人家张嘴，并没听到内容。
走过来的是对门邻居，京天机械厂的油漆工张嫂，四十多岁，没文化，说话粗鲁，可心眼好，对人也热情。她发现老太太心神不定的，似乎不对劲。
“陈姨，你不舒服吗？是不是病了？”过来就要搀扶着去医院。陈亚茹恍然一惊，一下子明白过来，赶忙笑了笑，说没事，还挥挥手作证明。
“你嫂子没上班吗？”她们两家关系不错，两个女人虽然差些年纪，相处却很融洽，见了面，只要有空，总爱闲扯两句。
“厂里又放假了。三天两头的放假，还挂拉着人家不让出去干活，又打电话又让人去点卯，偶尔去上半天，也是白作者，烦死了。上个月工资才开了五十多块钱，不够买袋面的。”张嫂抱怨着，“这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哪里像个上班的？倒不如你家女儿女婿，自家的饭店开得红火。”
“唉！”陈亚茹处在困顿郁闷之中，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有千言万语，想找人诉说。张嫂是最好的诉说对象，她如亲人一样，激起了她诉说的冲动，可是怎么能说出口呢，又怎能说呢！她心情不佳，勉强搭讪两句，赶紧把话岔开去。
“我还忙呢，下边等着我！”
张嫂目送老太太跌跌撞撞的下楼梯，心惊胆战，担心她摔倒。
“老太太情绪不好，心不在肝上，一定有事！可是为什么呢？”张嫂只等她安全迈下最后一级楼梯，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陈亚茹下楼梯，并没立即走出小区。她心乱如麻，各种念头纠结错落，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在楼下徘徊。想起楼上的男女，胸口堵得难受，窝囊、厌恶、痛苦多种情绪交杂在一起，搅得她难受，真想冲回去。她正要往楼上看时，远远的张嫂又走出楼来，朝楼梯走去。她怕再次碰到，赶紧一溜烟逃开。
老太太无处可去，恍恍惚惚的出门来，在街上闲荡又怕碰到熟人，心事重重的让人起疑，怕被打问，才回到饭店里。几个二毛蛋子跟小姑娘在大厅里说笑，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他们无忧无虑的，生活艰苦点又算什么？她皱了眉头，直钻进操作间里，把门关紧。小厮们见老板的丈母娘神情不对，声音低下来。
操作间在饭店的深处，只靠背面的小窗往宿舍院内取光，特别黑暗，白天也要开灯。白墙壁被烟火熏得很黑，闪着发亮的油渍；角落里的蛛网沾了黑灰，变得跟电线一样粗。简陋的桌凳和二门厨靠墙拥挤在一起，杂物占据了各个平台，空间，杂乱无序的排列，使小房间更加混乱和拥挤。所有的平面都脏兮兮油乎乎的，跟空旷的黑墙对照，显得寒酸又龌龊。屋里通风很差，有一股污浊的怪味。陈亚茹的心境被封闭在狭小而阴暗的空间里，更增添了许多忧郁。
人生路曲折而漫长，会遇到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有惊喜也有苦闷。不顺心的事最多，每件都来得突然，似乎没什么预兆，可仔细回想确实暴露出了很多迹象，佐证它的造访绝对不是偶然。这种让人心疼的事往往会带来更多不幸，譬如偷情，绝不会因为利益相关的人发现而终止，参与者不会轻易回头。发现者得到了证据，打消了疑虑，可有的事情，知道反倒不如不知。只有知道了才感觉懊悔，注定给自己带来不快，又无力阻止的事，何必费尽心机的去证实呢？陈亚茹陷在两难的境地，她无法确定怎么办好。
老太太独自坐了好久，老是心神不安，感觉屋子里太闷，便站起身，走出饭店往左过路口径直走去。凉风吹来，她觉得舒畅了不少，头脑却没清醒。乱糟糟的行人和汽车声她充耳不闻，不知不觉到了河边大堤。大堤上树木成林，绿荫如盖。市政府为了政绩，打着亲民利民的旗号把河边改成了公园，也确实美化了城市，让市民多了一个休闲的去处。这里远离了尘嚣，清静又凉爽，非常适合心乱如麻的人平复情绪。她坐在长凳上，待了很久，终于能够思考了。
她没有当场撞破的做法是明智的，女儿不在场，她一个弱势老人在那种情境之下只能遭受屈辱。都说女人是小人，实际上男人更是小人，他极度自私，一旦丑事被弱者抓了现行，便摆出丑恶的嘴脸耍横，立刻翻脸，再也不顾多年的恩爱和对亲人该有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