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时,紫韵要送,我知道她想逃离,丫奶说“今天我儿子做饭,你得洗碗,我的心脏。。”
“洗碗没问题。我洗自己的。”紫韵看也不看她,踏步往外走。
我一把拽回她:“紫韵,你的碗你也不该洗,这是你、你爸出的全部钱买的房子,你挣得工资、借的钱置办的这里一砖一瓦,这些不
劳而获的人,他们也该洗洗碗了。”
我没看那些人的表情。夺门而出。反正以后我也不会再来这里。
下到楼下,夜风习习,我想问紫韵,这样的生活你幸福吗,可是无论如何,张不了口。
紫韵抱着丫丫下来了(可能她一分钟也不想让孩子和婆婆在一起),紫韵还是那么的瘦小。
小丫丫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棉服,戴着一顶丑陋的粗毛线织的帽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紫韵忽然说;我们能跟你去宾馆住一晚上吗?哪怕让丫丫躲开他们一分钟。。
就是在那一瞬间,我心软了。说:你们娘俩跟我打车回宾馆吧,我那标间,有两张床,明天我没课了,正好在W市转转,你们再回去吧。。
我内心想:能让孩子清净一晚上,是一晚上。
紫韵犹豫着,最终还是掏出了手机给2号打了电话。
回到宾馆,丫丫头回见到这么明亮整洁的屋子,兴奋地哇哇叫。
我看到小姑娘小手小脚都黑黑的,头发也油油的,说:阿姨让服务生找个干净的大盆子来,给你洗洗澡吧。(那么小的孩子不能淋浴吧。。)
丫丫看着妈妈,紫韵默许了。
服务生说没有那么大的盆,我冲到楼下超市,买了一个婴儿大澡盆,还有一瓶孩子用的沐浴液,提上来的时候,不禁问紫韵:平时怎么给孩子洗澡?
紫韵低下声音:用我家脸盆,给她用毛巾沾水冲冲。。
我不理她,兑好温水,把丫丫放进澡盆,小姑娘幸福地冲我笑。
澡洗完了,我发现干净的丫丫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完全没有从丑爸爸那里继承什么,有着和紫韵一样的大眼睛和双眼皮,小小的嘴巴。
我又打电话叫服务生,把丫丫的脏衣服洗了,烘干,又拿上来。
服务生拿衣服的时候表情怪异,那是个中年妇女,她嘀咕着:一个孩子的衣服,怎么脏成这样。。!
晚上,丫丫舒服地睡了,我却久久难以入眠。紫韵也一定没睡吧。
紫韵,我叫她。
嗯?
我:你觉得你现在过得好吗?
紫韵:我觉得挺好。不用你来评论。
我:可是你觉得丫丫好吗?
紫韵沉默了。
我:孩子为什么不经常给她洗洗澡、换换衣服?
紫韵:换了也得脏。就我那个家。
我:那为什么不收拾一下?即使你和2号上班,你那个婆婆和小姑两个人,完全可以一个看孩子、一个做家务。
紫韵:不是她们的家,收拾干什么。
我怒:不是她们的家?那她们住在这里做什么?!
紫韵:看孩子啊。
我坐起来:那就把个孩子看成这样?
紫韵也坐起来:我有什么办法!我得上班、挣钱!
我叹气:要不叫你妈妈过来吧。。
紫韵:她来还不如我婆婆,我婆婆也就是懒点儿,小孩子脏一点也没什么。。
我惊讶。
紫韵接着说:我妈来,教会丫丫跳楼,那更受不了!!
那一刻,我对紫韵,除了深深地叹息。还能再说些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我睁开眼时,发现紫韵母女已经离开。
带走了大澡盆和沐浴液,丫丫至少以后能够洗个干净澡了,呵呵。
当然,她们把宾馆所有的免费用品如牙膏、牙刷、洗发液、一次性拖鞋。。甚至毛巾浴巾门垫。。也都带走了。。
我后来再见紫韵,时光已经到了2011年,小诗婚礼。我再一次去了W市。
勇哥他们单位不算大,再加上曼阿姨好歹是个中层领导,所以基本单位所有人都去参加了。包括紫韵。
婚宴上,小诗和勇哥一对新人,幸福地笑着。
我刚在桌上坐下,发现紫韵抱着丫丫、2号、丫奶、牙妹,这个大家族,也一起的参加了婚礼。
时隔大半年不见,丫丫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长得那么大,明显比同龄孩子小了些。
我们同桌的还有他们单位另一家人,一对夫妻和一个小男孩,看孩子样子比丫丫大些,一问,才发现比丫丫还小半岁。
大家还记得紫韵小诗她们宿舍的那个小静不?她也来了,看到紫韵在我们桌,直接坐到了旁边的那个桌子上。
正餐开始之前当然是一些小零食,我们都是随意取了一小把,只有丫奶和牙妹,把盘子里的花生瓜子糖之类的,倒进自己口袋,继而
唤服务员上新的。
上菜了,小丫丫只吃肉,紫韵就把盘子里所有的肉挑出来给丫丫吃;牙妹把喜欢的菜都端到自己面前,呼噜噜的吃。
丫奶呢,看我们桌上没有人喝酒,把烟酒都第一时间装进了自己包里。
这些细节,也不算什么,也算紫韵家人经常性反应,不再多说。
喜宴结束后,我们告别时,小诗偷偷地拉住我:你猜她(紫韵)给了多少的红包?
我;?
小诗向我伸出一个手掌。
500?她们来了五个人,也算常规价,可以了。(我自己一个人去的,上了1000,外加一条项链作为礼物)
小诗吐吐舌头:50!
我摇头:紫韵哪紫韵,每一年见你,为什么都是这样子。
目光转向紫韵,她和丫奶正忙着打点,把所有的剩菜(包括其它桌的)都一一装进塑料袋。
丫丫站到每个桌上,看哪里有肉,就用小手抓进嘴里。
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涌上心头的,只有心酸。
出来时,发现丫丫仍然穿着去年的那件旧罩衣,心想自己的判断是对的,于是把自己从北京就买好的小外套丫丫穿上(别再说我包子
啦~我只是心疼孩子),看也没看丫奶、牙妹她们。
宾客们开车或打车走了,,只有紫韵一家骑着两辆破单车,,她们抱上孩子准备骑车走时,,丫丫忽然间回头,冲我甜甜一笑。
孩子永远是敏感的小动物,他们知道谁对她们好。
就在那一个瞬间,我眼眶忽然红了。
我不是拯救者,我无以改变这个小女孩的命运,我所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我冲丫丫笑笑,走过去摸摸她的头,整理一下她的小辫子,丫奶她们仍然催促着走,车把上还挂着很多剩菜。
忽然间,紫韵一把握住了我的手,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
谢谢。
我一下子怔在原地。
谢什么?
谢谢小衣服?谢谢去年的大澡盆?
谢谢对丫丫的爱?
谢谢对她的包容和理解?
还是,谢谢她生命中最为稀缺的,爱?
紫韵这一生,有没有人真的爱过她呢?
父母?公婆?老公?同学?放佛都有,又放佛都不够。
即使我这个所谓的好朋友,这些年来,对她的付出,又能有多少呢?
我所谓的包容、所谓的关怀,,是不是只是为了凸显自己所谓的“道德”、所谓的“善良”,而本质上,我是用这个奇特性格的朋友
,衬托自己一帆风顺的人生呢?
不不,我没有这么坏。
我只是觉得,紫韵可以过得很好,就像很多朋友说的,她可以享受着人生,去吃吃很多没有吃过的美食、看看很多没有的美景、穿穿
很多没有穿过的好衣服。。。
我也并非享乐主义者,只是也认为,金钱不是目的,它只是一个过程,目的是幸福。
这种幸福,是一种父母相爱、家庭和美、狐朋狗友、吃喝玩乐,如你、如我,如我们每个普通人的一生。
而不是银行卡上,冰冷的数字。
紫韵明白吗???
十几年来,我不停地企盼,希望有朝一日,她能够明白。
可是,我看到的,只是一步步更加沉溺的人生。而且,紫韵不允许我们评价。
我又能怎样?
一时间,心乱如麻。
丫丫幸福的看着自己的新衣服,十几年后,她是不是另外一个紫韵?
不要。真的不要。
我抬头望着丫丫,不知为什么,泪水不争气的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