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可恶的病魔残酷无情，1992年我们刚搬进新居，生活开始安定的时候，她却遭遇车祸受伤，躺在医院里过年；今年快添孙子了，准备欢欢喜喜过年的时候，她又病重在医院里。回家过年成了她美好的幻想，永远的回忆！

真正的除夕之夜，我们是在凄凉、痛苦、悲哀中度过的。这一夜她痛的特别厉害，我彻夜不眠，外面的鞭炮声与春节晚会的欢笑声对我们毫无感觉，方芳已经看不见电视画面，听不到传进来的鞭炮声。我们在度日如年的痛苦中迎来了零点的钟响，这钟声对儿孙来说是长了一岁，对她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我不敢再去想！

2月9日大年初一，这天她痛的更厉害，多打了二次止痛针还在痛；已经溃烂的口腔滴水难进，除了强迫自己吃药外，她什么也吃不了。她请求我放音乐给她听，我带来了她23年前买来使用至今的三洋牌收录机，给她播放了她最喜爱的歌曲：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共产党辛劳为民族，共产党他一心救中国，他指给了人民解放的道路，他领导中国走向光明……”

“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引我们向前进……”

“妈妈，亲爱的妈妈，你用那甘甜的乳汁把我喂养大，扶我学走路，教我学说话，唱着夜曲伴我入眠，心中时常把我牵挂……

党啊，亲爱的党，你就像妈妈一样把我培养大，教育我爱祖国……”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们生长的地方，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

这是强大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温暖的土地上，到处都有灿烂的阳光……”

“洪湖水，浪打浪，洪湖岸边是家乡。清早船儿去撒网，晚上回来鱼满舱；四处野鸭和菱耦，秋收满帆稻谷香。人人都说天堂美，怎比我洪湖鱼米乡啊……”

“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双手接过红军的钢枪，海南岛上保卫祖国……”

“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三九严寒何所惧，一片丹心向阳开。红梅花儿开，朵朵放光彩，昂首怒放花万朵，香飘云天外，唤醒白花齐开放，高歌欢庆新春来。”

“…………

充满激情的革命歌曲是她的精神支柱，也是她的战斗武器。她用歌唱来增强营养，她用歌唱来驱赶病痛，她用歌唱来同病魔作最后的斗争！她用这个方式度过了最特殊的春节！

——136——

2月11日开始低烧，医生给她加药，每天输液从早上持续到午夜，但还是控制不住病情的恶化。13日上午高烧至39.5℃，全身发紫，双手颤抖，呼吸短促，收缩压升高至220毫米，医生采取紧急措施，退烧降压，补液吸氧，至14日上午醒来情况才有所缓解，听得懂我们讲话的意思，也能讲一、二句短话，她断断续续地说：“我要回家！”“孙子呢？”“大哥来了吗？姐姐……”。我们无法回答她！

2月17日医生检查发现她右边瞳孔开始扩大，体征不稳，移至重症病房监护。18日强行插管进行鼻饲与吸氧。这天下午陈农副省长亲自来看她，这时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也不能讲话了，陈农副省长获悉后从乡下老家专程赶来。方芳病中常常念及这位敬爱的老领导，可当陈副省长来到病床前时，她已经认不出来了，也许能认出来但已讲不出话了。

“方科长，我看你来了，你还认得我吗？”陈副省长俯下身向她问好。

我大声的对她说：“陈农副省长来看你了！”

“方芳，你想见的陈副省长来了。”我又连续大声叫了几遍，她的眼光凝视着，双耳在专注地听，过了一会，仅仅一会儿，她好像听懂了，认出来了，会意地轻轻点头，嘴角动了一动，显露出欣慰而满足的神色。

陈副省长听颜主任讲了病情，再三问：“还有办法挽救吗？”

颜主任作了否定的答复，这使他感到很悲伤。他又问：“这个病她知道了吧？”

颜主任说：“我想她应该知道，但她从来没有问过，只问怎么治，不知道夏主任告诉了她没有？”

我说：“我没有告诉过她，她也没有开口问过。记得1992年9月，我与颜主任送她去北京准备动手术的时候，她曾经向我提出不动行不行？我说右脑有淤积的血块，要通过手术才能清除掉。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问过我，我也没有告诉过她真情实况。”

颜主任接着说：“我们医治这类病人，病者常常追着问得了什么病？告诉他怕他承受不了，不告诉他又疑神疑鬼，心理负担很重，当医生的也很苦恼，常常要反复做解释说服工作。方科长不同，她全然不问，与医生配合很默契，心理素质真好。”

陈副省长说：“十多年了，难得她糊涂啊！其实她心里很明白，知道诊断疾病是医生的职责，自己问了也没用，问了也改变不了这个结论，专心治病才是自己的责任。”

陈副省长还责怪我们为什么不早告诉他，说：“我还欠着她的债呢？我答应过她，荔枝结果时，请她再到我家来尝一尝我亲手种的荔枝；我还答应同她一起回海明水库去看看，因为那里是我们生活工作最令人留恋的地方，现在这些都无法实现了，真是太遗憾了！”说了心情十分难过。临时别，他嘱咐我们，这个时候更要好好照护她，那怕只有一线希望，也不要放弃，不能让她把遗憾留下。最后他深情地对方芳说：“我来迟了，您好好休息吧，我会再来看你的。”

陈副省长看过之后，不知道是药物起作用还是精神在起作用，或许两者兼而有之，方芳的病情好像稳定了一点，脉搏、体温、血压都没有剧烈波动，从鼻管给她喂药喂食，继续吸氧输液，她静静地睡着，痛神经似乎已经失去了作用，还是她忘却了痛？

2月22日早上8点，她的孙女终于出生了！见过的人都说她像奶奶，我不相信，婴儿刚生下来就能看出她像谁吗？但去看了也觉得奇怪，孙女的头型、眼睛、鼻子和嘴唇就像按她奶奶的比例缩小了生成的一样，真像啊！我请三婶四婶来看，他们也都说像。我忙叫小松把这个喜讯告诉他妈，小松来到母亲床前，俯下身对她说：“妈，杨美给你生了个孙女，很像你，你听到了吗？”

我又大声对她说：“方芳，小松给你生了个孙女，很像是你的化身，你高兴吗？”

我们轮流重复地说了几遍，她好像有了反应，眼睛闪了一闪，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缓缓地呼了一口气，好像她的心愿实现了！我想，2月22日是一个难得三次归同的良辰吉日，方芳一定是坚持着等待这个日子的到来！她是多么想亲眼看一看自己的孙女，多么想亲手抱一抱自己的孙女，虽然她现在看不见也抱不了，但她已经把自己的爱全部传给了她，希望她生长在充满爱的世界里，不再缺失爱。不然，为什么孙女这么像她呢？

2月24日小年刚过，方芳再次高烧，26日体温高过39度，处于完全昏迷状态。原来丰满白净的脸庞变得瘦尖蜡黄，手脚只剩下皮包骨头了，实在令人不忍心，绝望了的亲友说：“既然无法起死回生，就让她早日解脱吧，不能让她继续遭受折磨了！”

颜主任说：“减少病人痛苦和延长生命是我们医生的天职，只要生命还在跳动，奇迹就有可能出现，我们不能放弃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