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俩在一起有说有笑，直至护士送药来“开赶”了才走，临走时方芳挑了几个大苹果给她带回去小孙子吃。她与亚南以母女相称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当时方芳遭遇车祸住院，亚南受母亲与水厂员工委托来医院照顾她，送水喂饭，抹身洗脚，端屎倒尿，照顾得比谁都好，母女相认就是这时定下来的，王兰知道了非常高兴。方芳出院后，王兰母女常来看望，带一些土特产给她补身体调口味。方芳与王兰不但是昔日的战友，而且成了最要好的亲戚。方芳眼看干女儿年过三十，还没找着婆家，就托人介绍对象，帮她操办了婚事，婚后第二年生了个胖小子，节假日亚南就带小家伙来干妈家玩，方芳给他苹果吃；他就对人说，我有二个奶奶，方奶奶这里有苹果吃。小家伙每次来都给方芳带来了无穷的乐趣！

10月16日全部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各项结果证实，方芳右肾中下极发现有肿块影，肝脏也见多个类园形结节影，第八胸椎体有骨质破坏，诊断为脑肿瘤多处转移。这个结论颜主任与医生护士都深感无情和极端残酷；我听了就像五雷轰顶，全然懵了，木呆呆的坐在医生办公室里说不出话来，脑海里一片迷茫，不知所措！

颜主任陪我静静地坐了很久很久，一直等到我开口问：“怎么办？你要给我作主啊！”

颜主任才缓缓地说：“我准备请院长组织大会诊，邀请各科主任来商量医治方案，尽一切可能救治她。”停了一会，他又平静地对我说：“你思想上也要有准备，目前世界的医学水平，还难于根治这种病，你不能再去工作了，这时候她更需要你。”

我告诉颜主任，从10月12日起我已停止了一切工作，全力配合医院救治方芳。她看到我整天在医院里陪她，还怕耽误了工作，我只好对她说：“工作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不要为我操心，安下心来治病。”

经过全院大会诊，认为癌症已经到了晚期，失去了最佳治疗时机，现在只能保守治疗，减少痛苦与延长生命。这等于再次判处了死刑，择日执行吧了。

我不相信，我怎么也不会相信！半年前复查还是不变啊，半年，只过了半年，为什么病变得这么快，快到无法救了呢？但医生说，这是真的。我喊叫着问这是真的吗？颜主任他们说这是真的，虽然他们也不愿意看到，但确确实实是真的啊！绝望的心情使我沮丧到了极点，我强烈地意识到相依为命几十年的她，突然将要离我而去，内心是多么痛苦与恐惧；更令人难以承受的是还要瞒着她，眼看生离死别就将到来却不能告诉她，而让自己去独吞这世界上最痛苦的苦果！我实在不忍心再骗她，但又不能向她讲出实情，这个会诊结果全靠颜主任去解释、说服和安排，我只能在旁默默地听着，最后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听医生的。”

方芳说：“当然是听医生的，你又不是医生。”

从这天起，我很怕她问我，但她压根儿就不问我，也不问医生前因后果；医生每天查房，她只讲自己有什么症状，吃药打针有什么反应，医生嘱咐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十二年来，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听从医生的指导，坚持打针吃药，不管是药粒、药丹、药片和药汤，也不怕苦、涩、酸、咸，只要是医生开的处方，她都按时按量照服；她的血管又细又沉，护士为她打针都感到为难，有时扎针五六次，痛得她额头冒汗，她不吭一声。这次住院，每天吃药次数由三次渐渐加到八次，她按时照服；滴液从三瓶增加到八瓶，时间由上午8点一直滴注到夜间12点，她不喊难受。她始终怀有一个信念：病了听医生的，坚持打针吃药就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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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芳发病住院的消息，随着她病情加重迅速传开，来医院探望她的人越来越多，不能到医院的人就打手机、电话、发短信和写信来慰问；菜市场的商贩、摊主都在询问这位银发老太婆为什么不来买菜了，说这是他们遇见过最慈祥和蔼的退休老人。王汉一家五口人全到医院来了，像往年探亲访友一样，爱人、女儿、女婿和外孙都来了，不过这次来的心情全然不同，爱人颜兰姐原是省医院的护士长，颜主任医生的堂妹，方芳的病情她比谁知道都快，都清楚彻底，所以她来后不探问病情，但老护士长那双善于查颜观色的眼光，时时透露出掩盖不住的沉重心情。女儿携孩子到病床前叫他向奶奶问好，小精灵拉长童声说：“奶奶好！”

方芳抚摸着他的小脸说：“奶奶好，你真乖。”

“奶奶，你病了吗？打针痛吗？”小家伙看着方芳正在打吊针就问。

方芳说：“不痛。你打过针吗？”

“打过，手上、屁股上都打过，好痛好痛啊！”小家伙天真无邪的话逗得大家都笑了。

我们与王汉一家有着几十年的交情，五十年代起就不时在一起工作，既是学友又是同事，1989年因定购钢材之事，使王汉与方芳成了患难之交的好朋友。1992年方芳车祸受伤后，时任护士长的亚兰姐给了她无微不至的照料，俩人就像亲姐妹一样亲热，亚兰姐经常带女儿到家里来看望方芳，方芳看着丫头长大，像自己的亲闺女一样关心她。

1996年中秋节，花好月圆，王汉一家三人到我家赏月，刚好黎涛与他母亲也在座，亚涛的父亲黎文科长积劳成疾，不幸前年病故了。这次母子乘中秋节来看望方芳，不巧同王汉一家相遇，大家在一起坐谈，黎涛与丫头便渐渐相好起来。黎涛这孩子聪明、诚实，方芳也是在工地上看着他长大的；二位年青人在方芳的关心下终于结婚成家，生了一个胖小子，所以这次全家一起来。

王汉一家对方芳的病最为操心，经常为她寻医问药，省内著名的中西医都请来为她看过病，病情稳定的时候就常常邀请一些老同学老同事来一起集会，谈古论今，帮她解闷，还不时约我与方芳去水库钓鱼游玩，调节生活。

这次方芳住院，王汉已经来过二次了，他知道病情恶化后，又带全家来，使方芳倍感宽慰。但他们谈得最多的不是病，而是生活上与儿孙身边的事。方芳问丫头：“当妈妈的感觉怎么样？”

丫头说：“还不是瞎忙，小家伙太淘气了，管他就够我累的。”

“不要自己有了家，就忘了爸爸妈妈，要常回家看看。”

“节假日我们都是回家吃现成的！”说得方芳与亚兰姐笑起来，黎涛听了也不好意思。方芳觉得黎涛这孩子很有长进，就关心地问：“你现在在水厂搞财会工作好吗？”

亚涛说：“原来的基础差，许多东西都要学，加班加点比较多。”

方芳说：“肯学肯做就不怕，坚持下去，就会熟悉精通起来。现在你爸不在了，你除了工作，还要照顾好你妈，她也是辛苦了一辈子的人！”

大家在病房里谈了很多很久，老护士长亚兰姐怕影响方芳休息，就劝方芳静心治病，一家人带着一种不安的心情，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病房。告别的时候，小精灵还悄悄声告诉奶奶说：“爷爷讲，等奶奶好了，一起再去钓鱼！”

“好，好，好！”方芳乐的连连点头。

进入11月，癌痛从脑部扩大到胸背与腹部，骨转移部位引起的疼痛尤其令人难以忍受，口服曲马多止痛药由早晚二次增加至日夜四次，痛剧烈时还要加注止痛针才能缓解。这时候迎来了省内最远最多的一批慰问者，他们是方芳生活工作了二十多年的海明工程管理局调度科的老同志老部下，他们相约集中在一起，从那大开车来医院看望老科长。仍然担任调度科长的张玉和提任副局长的徐鸣夫妇来了，仍在科里的吴明、蔡凤、杨菊和李强等人来了，已调走的熊富老工程师也来了。事隔多年，这么多熟人在病房里相见，格外亲切又十分动情。

张玉首先代表全科同志向老科长请安问好，又代表她全家祝愿老科长早日康复，她向老科长报告了调度科这些年来的发展与变化，请老科长病好了回去看看。

已经是维修队长的李强代表全队来看望，他特别感谢老科长对他的培养教育，动情地说：“方科长，没有你的关心帮助，就没有我李强的今天啊！”

方芳说：“不能这么说，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我们只是做了应做的工作。”

吴明经过多年的培养锻炼，现在已经是水库培训中心的经理了。方芳问他：“还想调回海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