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莫非我的声音都能勾起他的怒火,想要反悔?却不料,他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叠钱,然后丢在桌上,面无表情地指着钱说道:“拿回去。”
“这,队长……”我当然认得这就是昨天自己拿来羞辱老钱的2000块钱,现在他这么赤裸裸地丢在桌上,自是令我无比尴尬来。“队长,你大人有大量,就别往心里去了……”我硬头皮试图解释起来。
“少废话,拿回去!你以为老子不放你回去,是钱的事?这笔帐,以后再跟你慢慢算。”老钱终于用他的正眼狠狠地瞪了我一下,但这样反而令我好受不少。
“对不起……谢谢队长。”我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顺从地拿过桌子上的钱。
“不用谢我,谢你班长吧。要不是他用自己的探亲假向我求情,你以为耍耍性格,就什么事都能依你了?哼!今天先不跟你说那么多,赶紧滚。对了还有,你必须在15天内回来,那扣掉的10天,就当顶你本该禁闭的三天,听清楚没有?”
“是。”虽然老钱跟我说话的口气里依然充满了不满和厌恶,但能感觉得到,他基本算是准备放过我了。这顿时令我改变了点一直以来对他的恶劣印象。直到后来离开部队走上社会后,我才真正明白,原来象老钱这样摸着良心克扣伙食费,钱到事必成,甚至偶尔不给钱也办事的官员,在中国,早已属于韩峰似的好干部。
接下来一路飞奔、打车、搭机……自是不提,等我风尘仆仆地赶回港城后,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没有赶上琳琳的火化仪式。琳琳下葬的时间,被安排在了几天后的一个上午。那天,被几场春雨洗过的天空,是一片赏心悦目的湛蓝,蓝得,甚至看不见一丝杂色。灿烂的阳光从几万米的高空温暖地照落下来,洒在身上,令人愉悦得想唱歌。还有那沿路的桃梨和漫山遍野的映山红,都已在徇徇的春风中,在目光所及的每一个角落里,沾着昨夜的雨露,开到荼糜……
可就是在这么个春意昂然、生机勃勃的日子里,我却将送我的女人,魂归大地。生命,死亡,轮回。原来在世界上,讽刺无处不在……
几抔黄土,渐渐将我的琳琳掩盖。从此,这一堆黄土便将我和她永远地分隔开来。她,在世界的那一头,我,在世界的这一头。这一刻,我们似乎离得很近,近得我几乎触手可及,可似乎,我们又离得很远,远得,在我们的世界里,将没有再见的时候。别了,我的琳琳,别了,我的爱人……
“森哥。”陪着琳琳的亲属们,一起处理完她的后事,剩下的假期算上归程,已经时日无多,于是,我不得不抓紧时间,去找森哥,来兑现我曾经的誓言。
“叶子……”虽然回来至今,我和森哥一直未曾通过电话。但以森哥对我的了解,这个时间看见我,他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的意思,反而无比自然地打了声招呼,然后用力捏捏我肩。
“森哥,我那天有点乱,没怎么听明白事情的经过,能不能给我再讲一遍?”跟着森哥走进办公室后,一时我也顾不上多做寒暄,便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在这点上,森哥不愧是了解我最多的人之一,他很清楚对现在的我来说,事情的真相远比那些无谓而又空洞的安慰更为我所需。于是他理解地点了点头,便给自己点上根烟,缓缓讲述起来。
那天中午,是森哥和林永庆等港城道上的一帮头脸人物,约好聚在一起吃饭叙旧的日子。其实黑社会组织发展到90年代中后期,随着公司化、经营化模式的渐趋成熟,已经很少再会象之前的街头流氓阶段那样,各个团伙之间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公然翻脸乃至大打出手。在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大前提下,他们也学会了合纵连横,虚以委蛇。换句话说就是该斗争的时候就斗争,该合作的时候还是得合作,只有永远的利益而不再有永远的敌人。而且这种斗争,更多时候已经开始由明面上的暴力火拼,转入了私底下的勾心斗角。说到这里,相信大家应该理解了为什么周林森在得知林永庆就是整他的幕后黑手后,却还能坦然与他坐一起称兄道弟,把酒言欢。
话说那天,林永庆由于之前有个宴请文化部门几位主管领导的重要酒席,所以晚到了一步。来的时候本就已是一身酒气,加上因为迟到,被几个要好的兄弟吵吵着多罚了几杯,导致最后散席的时候,明显有些酒力不至。也有人为安全起见,曾多次劝他勿再驾车,可为了显示自己的豪迈与海量,他却依然还是我行我素地爬上了驾驶座。说实话,在新的醉驾处罚条例出来以前,相信这样的情景在大家的生活中并不罕见,而且往往是侥幸过关的多,损人害己的少,加上当时在场的多数人,于内心,也是希望林永庆能因此遭遇点不测的,于是仅限于表面的关心做到位后,众人便都不再多劝,任他离去。
这边厢,林永庆摇摇晃晃地开着他的奥迪离开了酒店,那边厢,则是琳琳刚好带着班里的小朋友兴高采烈地从校车上下来,准备到停车场对面的龙尾山公园赏春游玩。这边随着绿灯的亮起,带着小朋友放心前行。那边虽有停车的意识,却错把油门当成了刹车。就这样,那条仅仅十几米长的人行道,终于成为了一人一车最后的交集点……
据森哥说,等与林永庆同路而行的他,抱起琳琳送往医院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最后和医生一起在她的包里翻出了身份证,当时连他都已经认不出,这就是平日里那个明眸皓齿,巧笑倩兮的花季少女。再后来,就是林永庆一手遮天,广疏关系,用8万块钱,了结此事。
呵呵,原来8万块钱就可以买条人命,原来我的琳琳就值8万块!不知为什么,当时的我已经完全失去了悲愤的力量,只是想笑,想尽情嘲笑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好一个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好吧,既然我们身处丛林,那么就按丛林法则来做出最后的了结吧!
“叶子!叶子?你没事吧?”森哥略带不安的呼叫,终于随手把我从沉思中拉回了现实。
“啊!在呢。我没事。”我在脸上抹了一把,勉强向森哥做出个我很好的表情。
“在都在了,听哥的,想开点,知道吗?”森哥轻叹口气,心情复杂地摸了摸我头。
“森哥,帮我弄支枪,好不好?”我努力平息一下急剧起伏的心情,故做镇定地望向森哥。
“叶子,你听我说……”显然,对我要枪的用意,森哥一清二楚。
“森哥,你是了解我的,对吗?”我固执地打断了森哥有些无力的劝慰。
“他肯定会死,但不是现在。你就一点都等不了了?”森哥冲我做着最后的努力。
“我等不及了,哥!你和他的事我全知道,既然我欠你那么多,就让我去做吧,能顺便帮你一次,也许是唯一的一次,我心里会好过点。”说到最后,我动情而又坚定地抓住了森哥的手。
“三天内通知你。”森哥知道我意已决,便只好长叹了口气,把头扭向一边,不再跟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