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从军乐队的方向飘来了这曲熟悉而又伤感的旋律。隔着窗户听起来,给人一种忽远忽近,亦真亦幻的感觉。
“我的情不移,我的爱不变,月亮代表我的心……”如泣如诉的萨克斯声,还在营区上空若无旁人地盘旋缠绵着,缠绵得令我几乎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和悲愤,只希望就这么傻傻地坐着,坐着,一直坐到天荒地老,时间停转……
忽然,门外轻轻地传来了几声不疾不徐的敲击声。开始以为是来看我的老乡或者其他同年兵,现在的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呆着,实在没有太多心情和他们一起谈笑骂娘,所以也就懒得搭理。可敲门的人并没有因为我的沉默而放弃,反而加大了叩门的力度。被不知趣的敲门声骚扰得渐渐有点火大的我,不由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句:“敲你妈啊敲!”
听到怒吼的来人,显然感应到了我的烦躁,却不仅没有应声离去,反而毫不示弱地也跟着在门上“当!”地砸了一拳,以做回应。这大力且又充满挑衅的一拳,顿时令我心中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气,重新变得高涨起来。于是,我气势汹汹地冲到门边,摔开木门,甚至连来人是谁都未曾看清,便已开始破口大骂:“敲敲敲,敲个几吧啊……”
“耶,看来精神不错嘛,还能骂得这么气势磅礴的。”随着话语映入眼帘的,是华风那张充满揶揄的笑脸,于是后面的脏话便不得不被我生生咽回。不过说实话,在当时的情形下,我并不觉得他的话有多好笑,也并没有因为看见是他,而令我急剧起伏的心情平静多少,可又不好冲他发作,就只好把满腔的怒气撒向了一直在后面用似笑非笑的神情,将我偷偷打量的哨兵。“看你麻痹看,信不信老子出来整死你?!”被我凶神恶煞般地一通威胁,刚刚接岗,尚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新兵顿时被吓得噤若寒蝉,赶紧把脸扭向别处。
“叶老兵火气不小嘛。”那天的华风,极其难得地在新兵面前给足了我面子,只是了然地笑笑,然后把手探向新兵。“把武装带给我。”
“啊——?”当新兵意识到华风是和他在说话后,立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一脸迷惘地看着他,显然没有明白华风要他武装带的具体用意。
“啊个锤子,把武装带给老子,听不懂是不?过20分钟后再回来。”华风冲着新兵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那,那,那班长,我现在去哪里啊?”新兵一边手忙脚乱地解下武装带递给华风,一边畏畏缩缩地低声询问着。
“屁话真多!去操场去跑个7圈,然后回来!”
“是。”话音刚落,老实得泛傻的新兵,就一溜烟地消失了。华风本来的意思只是想让他随便找个地方去玩一会的,可他偏要问个清清楚楚,反倒让华风不得不给他找点事做起来。但你也完全不能怪这新兵死板,其实在部队,看起来有点小聪明,而且事事喜欢随机应变的新兵,反而是很难招人喜欢的。因为班长干部没想到的东西,你抢先给想到了,班长干部才说了一句,你就明白了后面十句的意思,那还让人家怎么领导你?还怎么让班长干部体现自己存在的价值?事实上,岂止部队是这样,包括职场,官场在内,又何尝不是如此?
“怎么,听说你跟老钱拍着桌子干起来了?”华风一边给自己系上武装带站到哨位上,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屁,那叫挨打好不好。我倒是想找人干一架,可问题是对老钱,我有这这胆子吗?”我气急败坏地呸了一口,把依然有些青肿的半边脸亮给他看。妈的,还真是以讹传讹,越传越乱。才多大工夫,就已经变成我跟老钱拍桌子干架了,那要到明天,还不得传成我和老钱为了个女人,玩上了俄罗斯轮盘(就是你开一枪我开一枪那玩意)啊?想都不用想,始作俑者肯定是那个嘴上没把门的通讯员。
“哈哈,活该!”华风凑到铁栏前瞄了眼我惨不忍睹的伤处,快意地哈哈大笑起来。“叫你一天到晚跳嘛,别人当三年兵都关不了一次,也就你了,一年关2次。”
“这能怪我吗?我急着要走,机票都买好了,可老钱死活不放,还拿话刺我,一来二去的,就跟他毛起来了!”我满腹委屈地掏出兜里皱得已经不再挺刮的机票,递给华风。
“你也太他妈自说自话了吧,假都没请到就买票?”看着手里货真价实的机票,华风不由皱起了眉头。
“班长,我真的是非走不可,我女朋友她,死了……”说完,我便一脸黯淡地把头垂了下去。这是我第一次告诉别人实情,就连老钱我也只说是琳琳出了车祸
“就是上次那个女娃?”得知我失常的真相后,华风的脸色也跟着迅速地暗了下去,然后充满同情地看了我一眼。
“嗯。”我木然地点点头,不想就这个话题再说更多。
“那我,帮你找老钱谈谈看?不过别抱太大希望。”一阵良久的沉默后,在跑得气喘吁吁,一脸苍白的哨兵回来前,华风低声轻叹着,从铁栏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当然,以我对老钱的了解,华风临走前那句的承诺,最多也就能令我产生一线希望而已。毕竟以我之前的表现,仅凭华风的三言两语,就让想老钱打消对我恼恨并改变决定,其难度系数完全不低于让全国人民承认曾哥飚的确实是海豚音。果然,当天晚上,除了陆续赶来探望的铁头和其他几个老乡外,华风的身影就再也没有在门口出现过。
可就在我对华风成功说服老钱,最后令我在飞机起飞前有惊无险地搭上班机的幻想几近破灭之时,禁闭室的门却在第2天上午大约10点左右,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打开了。紧接着,门口便出现了文书和华风那两张令我倍感亲切的笑脸。
“班长,快去队部吧,队长可算同意你探亲了,在等你批假呢。”比猴还精的文书,邀功般地抢在华风开口之前,向我证实了这一令人意外的消息,如果不知道实情的话,我真的会以为这一切全是他努力的结果。
“快去吧,路上自己小心点。”华风微笑着冲我点点头,我还了他一个大恩不言谢的了然神情,然后几乎是一步一层地跳到队部所在的楼层。
“报告!”进去前,我特地在楼道的拐角处停留了几秒,以平息下自己多少有点忐忑的心情和渐行渐粗的呼吸。
“进来,把这个拿去,填完交文书。”听见报告声,正在低头看报的老钱,头也不抬地点了点桌上的探亲报告表,便不再多说一句,继续低头看他的报纸。
“那,队长,我等下就直接走了……”小心翼翼地绕到老钱面前,抽过探亲报告表,我如获重释地松了口气,准备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滚回来!”就在我轻手轻脚地缩到门口,正要溜之大吉的时候,老钱突然象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猛然扭头将我喊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