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我想回去一趟！”尽管下连以来，我对老钱一直心怀畏惧，但此时此刻，我已经完全没有了和他拐弯抹角，斟酌字眼的心思。

“啥子？你又要回去？你一天哪有那么多事，一年需要回去三趟？不行，这个没得商量！”老钱吊起眉毛，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队长，我真的有急事，我女朋友出车祸了！”我忍耐着心中不断涌起的焦虑和急躁，用近乎哀求的眼神望向老钱。

“哼！上次你说女朋友是绝症，这次又是车祸，那下次呢？都跟你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部队还要规章制度干什么？不用说了，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也不行。”老钱一板一眼地和我打起官腔。他近乎刻薄的语言，就象一把刀子一样，准确地插进了我胸中本已脆弱不堪的伤处，同时也释放了在那里一直蠢蠢欲动的邪性。

“队长，我只要回去10天，就10天而已！你一定有办法的！”我用力地掏出兜里的2000块钱，拍到他面前，然后冷笑着，用充满挑衅和嘲弄的神情，将他紧紧盯住。

看着桌子上的钱，老钱先是一楞，但随即反应过来。“叶未央，我现在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你不光这次走不成，而且只要老子在这里当一天队长，你娃儿就没得搞头！滚出去！”老钱纵然贪财，但我这样赤裸裸地把钱拍在他面前，无疑是在扇他耳光。

那天的我，就象一头无知而又好斗的牛犊一般，面对着暴怒的老钱，依然面无惧色地同他针锋相对，“那队长，我也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这次你同意，我要走！不同意，我也要走！你要啊不批，我现在就正式向你申请除名！”

“你说啥子？你再说一遍？”当队长以来第一次遭到战士如此挑衅的老钱，猛然蹿到了我的面前。

“我、正、式、向、部、队、申、请、除、名，或、者、开、除、军、籍！”我盯着老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大声答道。

“你放肆！”最后的“军籍”两字甫一出口，我左边的脸上就如同被铁锤砸中一般，结结实实地挨了老钱一拳。

“信不信，你再敢说一句要走，老子今天就打死你？”老钱纠紧我的衣领，恶狠狠地威胁道。他充血的眼睛和脖子上突突跳动的青筋，无一不在向我展示着他此时的盛怒与愤慨。

被拳头砸中的部位，渐渐由疼痛转为了热辣，被巨大的冲击力震荡得金星乱冒的双眼，也终于缓转过来。“你打吧，我……一定要回去！”我费力地咽了一口泛滥着血腥味的唾液，依然满脸倔强地朝着老钱挺直了身板。

“你……”老钱再度高高扬起他的拳头，却终究没有落下。“看来你脑子烧得不轻，需要好好冷静一下！”上一刻还在因我的羁傲和放肆，而几近抓狂的老钱，瞬间象是厌倦了这种自贬身份的较量一般，换上副不屑一顾的神情，将我用力一推，然后冲着门边走去。“文书！文书！”

“队长，我去喊。”突然敞开的门外，隐约地闪过通讯员有点狼狈不堪的身影和他故做镇定的掩饰。紧接着，远处的走廊便传来了文书拖着长声的答到。

“队长，你找我？”新来的文书（老文书全力准备考学，中队批准他暂停一切工作。）带着未平的喘息，飞快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把叶未央带到弹药库，禁闭三天。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提前出来！”话毕，老钱便头也不回地顾自离去。似曾相识的一幕，仅仅过了一年，就在我身上再次重演。

“是！”新兵文书一边拼命掩饰着自己有点幸灾乐祸的神情，一边冲着老钱的远去背影大声答应。

“班长，你别怪我啊，这是队长的命令，我也没办法的……”去弹药库的路上，文书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向我陪着笑脸解释他的无奈与不愿，惟恐我一口气咽不下，什么时候把他收拾了都没处评理。

“班长好！”快走到弹药库门口时，正懒洋洋地倚在墙上东顾西盼的哨兵，猛然看见满脸铁青地跟在文书后面的我，吓得赶紧挺直腰杆，气吞山河地问了声好。

“班长……”文书打开门，故作为难地看看我，等着我自己进去。尽管我现在又急又恼，空有满腹的不甘却无从发泄，但终究还是没有刁难这种见人矮三分的新兵蛋子。何况，即便我现在倚老卖老地在他身上撒一通野，可除了在中队徒增点笑料外，又能改变什么呢？

“那班长，我走啦……”眼看着我顺从地走进弹药库内，文书再次向我绽开了他充满讨好的笑容，然后扭头冲着同为新兵的哨兵，人五人六地大声吩咐道：“班长有啥事喊你的话，跑快点，知道不？”这才关门离去。

随着咣当一声，空荡的弹药库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靠近窗户的位置，因为些许的月光，才显得有点亮度。我慢慢地将身体挪到窗边坐下，然后掏出那枚穿上红线后，就一直挂在胸前的戒指，借着霜白清冷的月光，一遍遍地端详摩挲着铭刻在内圈的那行小字：地久天长。

“叶，我们结婚吧！”

“那你去买个老凤祥给我！”

“这下你是我的了，谁也抢不走了！”

……

去年陪着她在上海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转眼却已阴阳两隔。呵呵，什么地久天长，什么借物明志，假的，原来通通都是假的。那一刻，我似乎有一种被愚弄被抛弃的疼痛，同时，又深深地痛恨起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来。我恨，恨琳琳的言而无信，你不是说过要永远地粘着我，要非我不嫁吗，那为何现在又要爽约，要如此突然地消失在我的生命里，突然得就连只言片语都未曾给我留下！我恨，恨我自己，如果当初没有选择当兵，那么是不是发生在琳琳身上的一切不幸，都将避免？我恨，恨林永庆这个王八蛋为什么要喝醉，为什么喝醉以后还要开车？我恨，恨老天爷为什么不让他的车子在之前翻进河里，或者撞上集卡？恨明明最该死的是他，却又为何要让我和我女人来替他承受这所有的一切……

“林永庆，我草泥马！”每每想到这些，我心里就难受得象一团被人扯烂的毛线一般，毛茸茸，乱糟糟的，只想拼命地喊叫，发泄。于是我狠狠地将戒指丢向黑暗，于是我恨恨地冲着墙壁拳打脚踢，于是我惊惶失措地趴在地上摸索我的戒指……

不知不觉地，泪水漫过了我的眼睛，然后沿着脸颊一路下滑，带来一路的冰凉。在这个静谧黑暗的夜晚，不会有人明白我的寂寞与恐惧。我仿佛亲眼看见，一种熟悉得已经与生命渐渐融为一体的习惯，正在悄然地离我而去。是的，我们总是依恋一切习以为常的东西，而害怕改变。所以，每当我们需要改变一些固有的习惯时，最后总会令自己痛苦不堪，乃至放弃，比如戒烟，比如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