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新兵同天下来的，还有我的一纸副班长命令。不过很可惜，这纸令很多同年兵羡慕不已的任命，最终并没有给我的生活带来太大的改变。因为按老钱的话说就是：我还需要继续在尖子班磨练锤打，直至成材。这也就意味着，我虽然空有一个副班长的头衔，却依然将在尖子班低眉顺眼地延续我的苦难生涯。显然，对这个丧今天良地剥夺了我去新兵班扬眉吐气、作威作福机会的决定，我是恨之入骨，耿耿于怀的。我也曾千万次地追查过这个怂恿老钱做出如此决定的罪魁祸首，最后的种种迹象，自然是将矛头毫不意外地指向了华风。

但不管怎么说，这纸有名无实的副班长命令，基本还是给我带来了一个几可预见的光明前途，只要没什么意外，我将沿着班副——班长——入党——甚至立功的轨迹一路前进，最后无比光彩地完成我的军旅生涯。但可以预见的，那就不再是生活，而是蹩脚的小说。

3月28日，既没有狂风大作，也没有乌云密布，反而是个阳光明媚，春风送暖的好天气。在这样的日子里，你既可以去吟诗赏景，也可以去远足踏青，惟独不适合的，我想就是躲在僻静的角落里，暗自垂伤吧。

可就是在这样一个日子里，我的右眼皮却从早上起来的那一刻起，一直跳得不曾停过，连带着原本清澈明朗的心情，也会时不时地在骤然间惆怅惘然。原来，人真的是有第六感的，不知道你信不信。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在短暂的午休中，前所未有地一直处于噩梦中的我，被通讯员喊醒，跑去队部接电话。不知为何，对这个尚未接听的电话，我竟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去队部的路上，似乎总有个声音在脑海里飘荡：“走慢点，走慢点……”

电话是森哥打来的，这是我在整个军旅生涯中，极其有限的几次，接到他主动打来的电话。接起电话时，森哥用一种反常低落的语调，轻轻喊了我一句：“小央……”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森哥象家人一样管我叫小央，而不是叶子，可还没等我领会出个中的差异，他接下来的那句话，却已彻底将我击入深渊：“琳琳不行了……”那一刻，我只知道自己的脑袋嗡地一下，就陷入了一片空白，只有那句字字惊心的“琳琳不行了！琳琳不行了！琳琳不行了……”似乎还在耳边反复萦绕。

林永庆，酒后驾驶，车子失控，琳琳被撞，病危通知……恍恍惚惚地听完大致情况，然后木然地说了句；“哦，谢谢你。”我便无力地放下电话，再也不想多说什么。

一路浑浑噩噩地走进班里，整个人顿时象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瘫倒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见此情景，几个已经起床开始整理自己内务的老兵，便开始起哄：“耶，叶班副现在架子有点大哦，起床了，连卫生都不打扫了。”我依然我行我素地躺在床上，并没有搭理他们。

还是从新兵开始一路带我的华风，对我了解得多点，立马就察觉了我的异常，关切地走到身边轻声问道；“怎么了，叶子，人不舒服？”

我摇摇头，挣扎着爬起，“没有班长，我下午想请假出去趟。”

华风再次看了看我有点苍白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道：“那你写个假条。”

找干部批完假，等班里的人都出去训练了，一个人又在空荡荡的寝室里干坐了半天，感到精神有所缓转后，我这才找出藏在床缝里的存折，准备出门取钱。

上次抢来准备帮琳琳看病的11万多，除去在上海花掉的，还有9万来块。我特地带了5000到部队，以备不时之需，其他的都被我藏到了住处的阁楼上。自从琳琳的病被确认为误诊后，我一直以为经历了这么一劫，今后无论是我们的人生还是感情，都将风调雨顺，一片光明。可谁知现在……也许，就象小猪麦兜说的，每个人都是在失望、希望，希望、失望的交替更迭中，成长起来的吧。

在银行取空存折上所有的钱后，虽然不知道老钱会不会放我回去，但我还是自说自话地买好了第2天中午飞往上海的机票，反正我已经想好，无论他放或者不放，这次我都是走定了。

返回部队的公交车，不疾不徐地穿梭在喧闹繁华的商业街上。鳞次栉比的店铺里，商家们在争先恐后、兴高采烈地宣布着自己破产打折、跳楼甩卖的喜讯；坐在我前面的那对民工兄弟，从上车的那一刻起，就不停地在热烈而又友好地探讨着保罗.古奇和圣大.保罗的区别，以及谁才是正宗的世界名牌；还有远处那个打扮得衣冠楚楚、人模狗样的傻B胖子，依然还在捧着他的玩具大哥大，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地和国际军火贩子密谋着将“小鹰号”航母走私到中国的惊天交易……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是车里还是车外的每个人，都要在我面前显得如此兴致勃勃、快乐开怀？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依然是阳光灿烂、生机昂然？难道你们都看不见我孤零零地蜷在座位上，在为我的女人黯然伤神吗？难道你们不知道老子的女人要死了吗？这一刻，我痛恨这个世界美好的一切，我厌恶所有和欢乐有关的东西。我想呐喊，我想诅咒，我想破坏……

“琳琳不行了，琳琳不行了……”脑海里似乎再次传来了这个咒语般阴冷的声音，好冷，冷得我心如死灰、浑身发抖。不，不会的，我的琳琳是不会这么轻易就走的，不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我的琳琳刚刚经历了绝症的考验，肯定会再次逢凶化吉的！林永庆，要是琳琳没事，那最好，如果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会拉你陪葬！在绝望和希望的交替更迭中，我紧紧掐着座位上的扶手，默默发誓。

下车的时候，尽管我一直很害怕打电话给森哥，询问琳琳的情况。因为这样的电话，对我来说，无异于一场审判。一场令我心惊肉跳的审判，一场会连我最后的申诉机会，都一并剥夺的审判。可是这个世界上，无论多残酷的现实，都不会因为我们鸵鸟般地逃避而消失，都是我们早晚必须面对的。所以，除了说服自己，去勇敢地面对一切，我别无选择。

显然，光看区号，森哥就已经知道是我，而且也明白我打电话的目的。因此，还没等我开口，话筒里就传来了他的声音：“小央，你听哥说。有些东西，都是命。等你回来了，看上哪个姑娘了，只管告诉哥，哥保证给你弄过来……”

话筒里的森哥，还在语无伦次地喋喋不休着，他似乎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了我答案。

“森哥，你就告诉我，琳琳现在怎么样了，琳琳她到底有没有事了？！”我自欺欺人地，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打断了森哥。

电话里，是一片长久的沉默，只有那时轻时重的呼吸声，一直耳边“呼哧呼哧”地回响着……

回到中队的时候，已是差不多5点，刚刚结束训练的官兵们都聚集在楼下等待开饭，我向华风和值班干部销完假，就直接跑去了队部，等候老钱用餐回来。

过了大约半小时，门外的走廊上终于传来了老钱熟悉的脚步声，赶紧站起，在老钱进门的同时，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温顺地喊了声“队长。”

抬头看见是我，老钱和颜悦色地点了点头，问了句：“有事？听说你下午请假出去了？”

“嗯，队长，我想和你谈点事，能不能进去说？”

老钱诧异地打量了我一眼，但还是打开了他在里间的寝室，把我让进。“啥子事，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