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生子女的,上前一步走!”传达完来自支队的命令后,老钱站在队列前,下达了这道听似奇怪,却所有人都能明白的口令。按当时的规定,在战时,独生子女是不必作为第一梯队冲锋陷阵的,算是一种保护性措施吧。但出乎老钱意料的是,这一次,所有人都选择了抗命,整齐的队列完整依旧。
其实,在我们当兵的那个年代,就已经有很多来自独生子女家庭的战士了,可这并没有人令他们觉得可以成为自己特殊化的理由,可以成为放弃自己职责的理由。是的,职责,那一刻,心里没有党和伟人的谆谆教诲,也没有令人起敬的家国大义,有的只是职责,一个军人的职责。有时候,真相就是这么简单!所以,请不要再争论战争来临时,中国众多独生子女战士将如何如何的伪命题,也不要再担忧70后会被和平演变,80后会垮掉,90后会脑残,脑残够了,他们自然而然就会穿起西装,打起领带,承担起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我们,我们的前辈,我们的后人都是如此成长,也将如此成长,仅此而已。
1995年11月17日(具体日期已经无从考证,姑且算是这天吧),在各级部门的严密监控和防范下,西藏境内局部地区发生小规模突发事件,但随即便被驻藏武警快速平息。11月19日,西藏局势趋缓,各备战部队的战备等级下调至三级,原计划被无限期推迟的老兵退伍工作,亦在同期恢复进行。(又:1995年11月29日,认定第十世班禅转世灵童的金瓶掣签仪式在大昭寺举行。同日,中央政府批准经金瓶掣签认定的坚赞诺布为第十一世班禅。12月8日,十一世班禅的坐床大典在扎什伦布寺顺利举行。西藏无事。)
在流亡国外的几十年间,达赖总是象一个眼高手低的三流导演一般,一次次地试图通过对中央政府的挑衅,来为全世界演绎一部气势恢弘,波澜壮阔的史诗巨作。可越到后面,他就越发现自己在昔日子民中的影响式微,越发现,西藏已不在自己的一手掌控之中。于是,每当这部大片演到高丨潮丨迭起的时候,他便不得不一次次地在自己有心无力的尴尬中,选择半途而止。再于是,导演,也就变成了小丑。他,真的hold不住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在不经意间的朝夕相处中,在声声真挚的劝酒辞中,终于有一些人将要离我们远去。离别,似乎是一个总和酒、悲伤、眼泪等事物纠缠在一起的话题。喝完这最后一杯饯行酒,几辆披红戴绿的大客车便会把离队的老兵,和前去送行的我们送到康都北站。
列车即将启动,被卸去了肩章领花的老兵们,也即将象三年前来时那样,穿着那身光秃秃的军装,重归故里。也许,生命本来就是一个由无数轮回组成的轮回,可恰恰就是在这一次次的轮回中,有一些东西在永远离我们而去,比如青春,比如理想……
在即的离别,让现场的每一个人都变得似乎豁达起来,哪怕是平日里人缘最差的老兵,此时,面前也挤满了依依惜别的战友。握紧我递上的双手,“李大嘴”终于忍不住从车厢内探出身来,附在我耳边轻轻说了句:“对不起!好好干!”
随着汽笛的一声长叹,列车在剧烈的抖动中喷出一团白烟,似乎要为这分离的一幕画上一个句号。欢送的锣鼓已经渐渐黯淡,《送战友》的歌声却在瞬间悲凉唱响,一只只疯狂舞动的手,在缓缓移动的列车内外,最后一次纠缠在一起。兄弟情深也好,恩仇怨恨也罢,在这漫天缤纷的泪雨和变调哽咽的歌声中,统统化为了一声:“珍重”……
逐渐加速的列车呜咽着,消逝在了视野之外,伫立片刻后,那片足以将整个站台淹没的橄榄绿,便开始缓缓流向出口,但同时,却有另外一片橄榄绿,在悄无声息地流向火车北站的各个角落。
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出出口,我蓦然发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此时的车站附近,竟然已经如临大敌般地布满了荷枪实弹的武警。随着好奇的人群在武警中扫视一圈,总算发现几张熟悉的面孔。于是我偷偷走到某个神情紧张的老乡身后,轻轻踢了他一脚,问道“干嘛呢?”
老乡扭头一看是我,顺手就是一枪托打来,“别闹,出事了!四号站台抓人呢。”
这时,老乡的班长也注意到了我,一脸严肃地走过来问道:“老兵,你哪个支队的?”
“他十一中队的,刚送完老兵出来,找我打听出什么事了。”老乡帮我答道。
一听是本支队的,加上我那天刚好戴的是上士军衔(乱戴军衔是我们部队的特色,新兵喜欢戴高等军衔冒充老兵,老兵喜欢戴列兵军衔冒充新兵。),班长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靠,原来是十一中队的土匪(这是本中队的外号)啊!快去四号站台吧,今天热闹着呢!”
记得很多年前看过柏杨写过的一本书,叫做《丑陋的 中国人》,书里列举了很多中国人的劣根性,其中就包括喜欢看热闹。事实也的确如此,一听说有热闹看,我甚至都来不及问清事情的原由,便扭头便往车站冲去。
等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四号站台时,整个站台已经站满了严阵以待的当值武警,和我这种喜气洋洋的围观武警,甚至,我还在其中发现了同样一脸亢奋的老钱和华风。
一列从成都方向开来的特快,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缓缓停靠在四号站台。望着已被武警围得水泄不通的站台,一直透过车窗在向外张望的乘客们,顿时流露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态,一些人,开始如获重释地露出笑容。而另一些人,则已开始一脸茫然地不知所措。
今天的列车,并没有象往常一样,在停稳的同时,便打开车门,任由旅客们下车。而是反复在车厢里播放起了柔美的女声:“亲爱的旅客朋友们,由于在刚才的旅途中发生了一点意外,所以请大家暂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候通知,请不要随意走动……”
经过列车内外一番紧张的协调后,紧闭的车门终于被打开,已经完成所有布置的武警,在开门的瞬间,便冲进了列车,开始搜查。“所有的老兵,都保持秩序,在原地蹲下!”站台上,源源不断地有神情沮丧的退伍老兵,被从车上押下,然后汇聚到一角,依照指示蹲下,全然没了刚才挨着车厢抢劫时的嚣张气焰。
听起来是不是很不可思议,一些几天前还在将保家卫国作为己任的老兵,却在退伍返乡的那一刻,成为了人民生命财产中的最不安全因素。可事实就是如此残酷,几小时前,正是这帮刚从青藏高原下来的老兵们,几乎将整节列车的乘客洗劫一空。
当然,抢劫的念头,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存在于每个人心头的。最初,他们也象我们之前刚刚挥泪告别的那些战友一样,只是聚在一起,或者追忆一下已经永远成为记忆的军旅生涯,或者憧憬一下即将展开的美好人生。
可在不断的交流中,被渐渐汇集在一起的,各种来自现实的信息,却残酷地击碎了他们关于未来的一切憧憬。依然贫困的故乡,愈发艰难的就业,日益高涨的彩礼……渐渐地,就开始有人后悔,后悔不该将这人生中最美好的三年平白挥霍;开始有人抱怨,抱怨自己所付出的巨大努力,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开始有人愤恨,愤恨政府的无情,愤恨社会的不公……
于是,更多的人,加入到了这个已经演变成声讨政府和社会的话题中来。焦躁的情绪,就象瘟疫一样,开始在老兵间互相传染,甚至很多原本家境不错,前途无忧的人们,也逐渐在集体的狂热中迷失自我,变得激愤起来。
也许是为了泄愤吧,这时,有人驱赶起了车厢内的普通乘客,企图将整节车厢变成老兵们的专用包厢。这里需要说明下,老兵返乡时乘坐的并不是运兵的专列,或者有军方专门为他们包下的车厢,而是和普通百姓搀杂在一起凭票就座。为免生事端,一部分乘客顺从地离去了,可更多的乘客却并不卖帐,开始与他们发生争执,甚至互相漫骂。就这样,情绪几近失控的老兵们,终于将铁拳挥向了自己曾经的保护对象们。
凭借着人数上的优势,老兵们很快占据了上风,将剩余的乘客一并赶至门外。“你们到底是土匪还是军人?”临出门前,一名忍无可忍的乘客,冲着他们愤然呵斥道。
“老子就当回土匪了,怎么滴?”
“我们为这个国家,为你们付出这么多,得到什么了?”
“今天不光要打你,还要抢你呢!”
群情激愤中,场面终于开始失控,甚至出现了个别老兵上前抢夺乘客行李的现象。再于是,示范效应产生,并迅速蔓延到了其他车厢。在一部分惟恐天下不乱的老兵的煽动下,各个车厢的老兵纷纷聚集到了一起,开始沿着车厢依次抢劫。
记得我在前面的某一章节里讲过,当老兵,尤其是在部队混得不甚如意的老兵,在临近退伍时,往往会出于对现状的不满,和对未来的迷茫,在情绪上产生剧烈波动,变得难管起来。而这种波动一旦没有得到及时有效的安抚和开导,就会越积越深,逐渐演变成对整个社会的不满和愤恨,甚至滋生出利用职务之便,最后捞一笔的危险思想。这,就是和官场中“59现象”极其相似的,士兵临近退伍综合症。无论是驻康都点老兵敲诈勒索违章司机,还是港城区中队班长老兵持枪抢劫赌场,包括今天的退伍老兵洗劫列车,其实都是这种综合症没有得到有效防范和解决时的产物。
毋庸讳言,在早期,包括我们当兵的那个时期,这种现象并没有引起部队的高度重视,导致不仅给社会带来了巨大的危害,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军人在民众心目中的形象。单值得庆幸的是,近年来随着部队不断加大在军人心理辅导方面的预算投入,和整个社会经济的高速发展,这种军人在临近退伍前突击犯罪的现象,正在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