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后背，头上传来一阵被钝器击打后，带来的木木麻麻的疼痛。紧跟着，随着腹部一凉，小东便看见了那把一半捅在自己体内，一半还握在小崽子手上的匕首，以及那张在鲜血的刺激下，兴奋得几近扭曲的面孔。

“草泥马，装大哥！石水有这么多大哥吗？！”这是在小东失去知觉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阿平，我喊你吸你就吸，听到没？”

斗鸡眼一边紧紧按住他的一只鼻孔，一边满脸兴奋地用力点着头。在火焰的烘烤下，锡纸上那撮白色的粉末，渐渐腾起缕缕清烟，散发出诱人的芳香。这是黑色陀曼罗（象征黑暗、死亡）的诱惑，这是来自地狱的召唤。

“阿平，快吸！”随着边上的一声大喝，斗鸡眼用张开的鼻孔，对着那撮粉末狠狠吸去，刹那间，一股马粪似的味道从鼻端冲上了他的脑海，难受得他顿时跪在地上干呕起来。没有传说中的飘飘欲仙，也没有想象中的妙不可言，那撮粉末带给斗鸡眼的，除了憋闷、恶心，便是那漫无尽头的眩晕和昏涨……

今天的海天酒店门口，似乎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异样的繁忙。才过10点，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便开始接踵而至。从高端的进口轿车到普通的合资摩托再到简陋的国产单车、载客三轮，看上去就像是一幕活生生的现代交通工具演变史。

与这些缤纷杂乱的车辆相呼应，从车上下来的客人们，自然也是五光十色，形态各异。既有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也有一身休闲中规中矩的，更少不了拖鞋背心不修边幅的。如果非要给这些贫富悬殊、地位迥异的来客们找出些共同点的话，那么只有一点：他们都是石水人，或者讲确切点，他们都是来自石水的现混混和前混混。

这次的聚会，是三天前由周林森发起的。当然，这只是一次混混间的普通聚会，而不是传说中的武林盟主大会，所以周林森既没有广发英雄帖，也没有英雄帖可发，所有的传达工作，几乎都是由他的小弟们在口口相传间完成的。只有个别非到不可的重要人物，周林森才会在聚会的前一天，屡次亲自致电相邀，以示郑重。

现在的海天酒店，被周林森整层包下的5楼大厅里，已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毫不夸张地说，今天的聚会绝对是石水道上近20年来规模最大，人数最全的一次。无论是现周林森系的，还是前张志宏系的，也无论是平日里称兄道弟的，还是老死不相往来的，都在这一刻，因为周林森聚集在了一起，聚集在了一张桌上吃饭。“阿森，大家都是痛快人，也别绕圈子了，明说吧，谢军和老白那事是不是你找人做的？”几个被周林森安排到包厢内亲自作陪的重点人物，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有人直截了当地向周林森发难。显然，来前他们就已经聚在一起商量过，并预料到了几分周林森此次大宴群雄的真正目的。

“啊，对，是我做的！”面对开门见山的质疑，周林森一边不慌不忙地陆续拿过各人面前的空杯，帮他们斟满，一边毫不犹豫地点头承认了。

可这周林森一痛快，倒反而让在场的几人顿时面面相觑起来，一时都不知道是该拍案而起，为谢白二人讨个公道呢，还是该打着哈哈，一笑了之。毕竟，谁也不愿意成为下一个谢军，或者白俊杰！

众人进退维谷的尴尬表情，落在周林森眼里，自是令他在心里愈发轻视起来。不过表面上，他依然还在波澜不兴地帮众人斟着酒，直到良久后，才站在座位前，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众人说道：“我阿森在石水混了这么多年，几乎是人都知道，我从不做仗势欺人无理取闹的事。至于我为什么要弄他们两个，其实你们应该比我清楚！阿宏不见后，你们都在背后说是我做的，说就说吧，人活着，哪有不叫人议论的，所以我也一直懒得解释。可偏偏就是这两货色嫌说说还不过瘾，非要跟我较劲。一个上窜下跳地四处找人，要绑我儿子，一个开着集卡守在路口，要送我上路，有没这事？“周林森顿了顿，扬着眉毛再次扫视众人。只见此时，全场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不置可否地干坐着听他讲话，只有当周林森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时，才会稍稍把头扭向另一边，以避开他的目光。

哼，一帮成不了大器的废物！周林森在心里暗暗骂了句，又继续说道：“他们不光想要我的命，而且还要我儿子的命，今天谁要是觉得我让他们痛一下，长长记性的做法错了，就只管来，我要是皱下眉头都算孬种！”不知什么时候，周林森手上已经多了把卡簧，啪一声丢在桌上，目露凶光地逼视着众人。

场上的气氛，顿时紧张得近乎凝固起来。只见一阵短暂的眼神交流过后，终于还是有人起身，干笑着拿走了卡簧，丢到边上。“阿森你这脾气呀，咱兄弟之间谁还不知道谁吗？这是干嘛呀，坐下坐下，先坐下！”

“就是，就是，来来，快坐下。我们兄弟几个难得聚一次，不要说这些不痛快的事了。喝酒，喝酒！”在场的其他人也纷纷跟着地打起圆场。开玩笑，谁有这个魄力敢捅周林森，还想不想出走出这间包厢了？

形势的发展自是尽在周林森的意料之中，于是，他带着丝令人不宜察觉的冷笑，也顺势下了台阶，举起酒杯,“好，不讲就不讲，来，干了！”接下来的，自然是兄弟情深，把酒言欢，尽管，他们从来就不是兄弟。

“兄弟们！”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趁着兴致浓到淋漓处，周林森起身向众人举杯道，“我阿森这几年由于在港城的时间比较多，难免有冷落兄弟们的地方，所以，我先自罚一杯！”话毕，便将满满的一杯茅台一饮而尽，然后转腕亮杯，顿时博来一片干巴巴的喝彩声。

“这第二杯嘛，”周林森不紧不慢地将面前的杯子满上，“大家可能也知道，镇政府已经准备和我合作搞基建，所以到时候，希望兄弟们不管曾经对我有什么意见或者看法，都让它成为过去！因为，在拆迁这块上，你们比我懂，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已经再明白不过，等于是周林森变相保证了他们在拆迁这块上的利益，不会受到任何损害。于是，随着短暂的沉寂过后，先后反应过来的众人，齐声爆发出了一片发自内心的喝彩：“有阿森这句话就够了，兄弟们，一起干！”这一刻，我相信他们肯定都已经忘记了还躺在医院里的白兄弟，和下半生将与拐杖为伍的谢兄弟。

“这第三杯嘛。”周林森冲热情高涨的众人摆了摆手，示意先安静一下。“我想你们来时也都看到了，我们坐在外面的很多兄弟，还穿着汗衫短裤，骑着自行车。我想，既然大家都是一个锅里捞饭吃的，所以，以后只要有发财的路子，我们就要带上他们一起干，要让他们也能穿西装打领带，开汽车，大家说是不是？”

不得不承认，每一个人的成功，都有其必然之处，至少在今天，这些人算是彻底被周林森折服了，于是，整个包厢里再次爆发出了一片热烈的喝彩声：“什么也别说了，阿森，我们看以后！”

“大家一起发财，干！”

……

就这样，近20年来一直散沙一盘的石水混混们，终于被周林森渐渐融合在一起，成为了港城乃至整个海平，都屈指可数的一大势力。这就是以周林森为首，直到2002年才在浙江省公丨安丨厅的部署下被剿灭的——“石水帮”！

森哥先是干净利落地收拾了谢军和白俊杰，镇住蠢蠢欲动的若干异己。而后又出人意料地以牺牲自身利益为代价，保全了众人在旧城改造工程中所占的巨大份额。恩威并施之下，终于引来原张志宏系混混们的争相投靠，完成了对石水黑道的初步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