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万2——,琳琳的医药费这就够了?”森哥的话甫一出口,我顿时就被吓得浑身一颤,他怎么知道的?森哥似乎早已料到了我的反应,不紧不慢地说道,“很奇怪是吧?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曾力飞(他的一个手下)的女朋友也在幼儿园上班。告诉我叶子,你本来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还有这钱哪来的?别告诉我是你爸妈给的,你家的事我知道,他们即没这么多钱给你,你也没必要去武汉拿钱再把存折寄回来!”森哥猛然扯过我的衣襟,狠狠地盯着我。
“赢,赢的!”我躲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底气不足地轻声答道。“你别生气,森哥。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因为自己的事手头也挺紧,更不想一有什么事就好象天经地义似的来找你,这样我会看不起自己的。所以这事求你别管了,哥!”
我最后那句动情的“哥”,终于令森哥抓紧我衣襟的手,稍微松了松,但依然没有放开。“你还要骗我!赢?10多万这么好赢?人生地不熟的,能赢10多万的场子会放你这个生面孔进去?老实告诉我叶子,武汉那起案子是不是你做的?!”
“什么武汉那案子?武汉发生什么事了?”虽然此时,我被森哥的话吓得内心狂跳不已,却还是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看向他。听他口气,似乎已经知晓了武汉发生的一切,并断定是我所为。我实在很诧异,他究竟是从何得知这一切的?要知道,象这类大案要案,在案情取得突破性进展以前,按惯例是极少会向外界公布的。
森哥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足足有10秒之久,然后连声冷笑着道:“好!很好!你还敢犟嘴!你给我好好看看,这是什么!”说完,他就从桌上抄起一份报纸,劈头甩在我的脸上。
这是一份当天的《海平晚报》,我甚至都不用打开,就已经在头版看见了那行触目惊心的黑体字:“武汉警方悬赏5万元,面向全社会征集10。8特大抢劫案重要线索!”接下来的,便是占据了第四版整整一个版面的案情介绍。
森哥一直满脸冷漠地站在边上看我,估摸着我差不多看完了,才缓缓说道:“叶子,给我一个理由,一个不是你干的理由!时间、地点、金额、动机,知不知道,你一样都不少!你继续说啊,那不是你干的!”森哥边说边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根烟,可用打火机连续点了几下,却都因为手抖得厉害,没能点着,于是,他一把就将火机甩向了对面的墙壁。
一次性打火机飞快地旋转着,一头撞在墙上,在空荡荡的屋里发出响亮的爆炸声。我知道,森哥从来就不是一个容易欺骗的人,现在这么多证据被他联系在一起,我实在无从抵赖,于是,唯有低头沉默。那一刻,两人都没有说话。良久后,我冲他摇了摇头,“哥,你别管我了,别管这事了。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森哥顿时全明白了。他的脸先是痛苦地扭曲了一下,然后冲着我劈头就是两记耳光扇来。“我不管你?!你刚才喊我什么?是不是喊我哥?”随着耳朵的一阵轰鸣,一股热烘烘的液体从鼻孔中流了出来,顺着人中滑进嘴里,带来腥腥咸咸的味道。“对,我打你了!我今天就打你了,你服不服?哼哼,抢劫11万,头版头条全国悬赏,我周林森有你这么个弟弟,我倍感荣幸啊!啊?11万,你知不知道11万打靶都够格了!呵呵,11万,口口声声喊我哥的叶未央,宁可去抢都不肯来找我!你行啊!你很快就可以名扬全国了!”说到激动处,森哥冲我又是一脚蹬来,把我蹬得踉踉跄跄地撞在后面的椅子上,最后连人带椅一起倒在地上。“滚!以后我不认识你,你也别说认识我。你马上给我滚!”连打带骂地一通发泄后,森哥终于精疲力尽地瘫坐在沙发上。
“森哥——”我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擦把脸上的鼻血,然后低着头站到他面前。我知道他是在担心我,可现在就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只好冲他鞠了个躬,“对不起,那我先走了,森哥。”跟着我便拿过桌上的存折,转身准备离去。
“滚回来!”还没等我走到门口,就被他叫住了。只见森哥从沙发上站起,走到桌前,“拿去。”他从抽屉里取出本支票夹,将一张支票丢在桌上,一张已经填上20万金额,盖完财务专用章的现金支票。
我怯怯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用力翕翕鼻子,冲他摆了摆手。我现在完全已经不敢开口,因为我知道,一开口的话,那不争气的眼泪就会流下来。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眼泪,真的,男人的眼泪是不应该让人看见的。那一刻,我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会让任何人看见我流泪的样子。
森哥终究是了解我的,他知道我在拒绝什么,也知道我在担心什么。于是他的神情终于渐渐缓和下来,不由分说地将支票塞到我手里,淡然说道:“这是给琳琳看病用的,由不得你不要!没用完的到时候拿来还我,快点滚!”
到家的时候,琳琳卧室的台灯还亮着,显然一直在等我回来。可一听到我的脚步声,原本还在看电视的她,顿时就把身子转向了墙壁,鼻子还故意发出重重的“哼——!”声。看着她生气时这副俏皮可爱的样子,沉重了一晚上的心情,在瞬间就变得轻松起来。只要她好,又有什么是我不敢做的呢?
“你的脸怎么了,都肿了。”抱着她又是认错又是做鬼脸地哄了半天,琳琳总算得意地坏笑着转过身来将我抱住。女人其实是很好哄的,很多时候她们和你生气,只不过是为了享受下被你迁就,被你宠的感觉罢了。如果面对自己的女人,你连哄她的耐心都没有的话,那么你真的应该考虑下,你们之间,是否有爱。
“刚才森哥硬要拉我比画比画,说想看看我在部队学到些什么。结果不小心被他打了一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竟然已经变得张口就是谎言。我们好像总是这样,因为撒了一个谎,便不得不用千百句谎言来弥补它,然后,我们就都变得满嘴谎话,无信可言。
“你真没用!”琳琳轻笑着,近乎宠溺地捏了捏我鼻子。
对多数在上海生活过的外地人来说,这无疑是座令人爱恨交加的城市。爱它,多半是因为它的富裕,开放和时尚,从与黄金等价的黑鱼子酱,到限量发行的瑞士名表,再到以美圆为结算单位的海景豪宅……凡是所有你能想象得到的,和奢华糜烂有关的事物,这里应有尽有。而恨它,则是因为这种奢靡之于穷人,就犹如那镜花水月一般,遥不可及。对穷人,尤其是来此谋生的外地穷人来说,这里既没有想象中俯身可拾的遍地黄金,也没有小说中多次读到过的,邂逅于外滩的风华雪月,卑微如你,甚至连最迫切需要的,那种发自肺腑的尊重和平等,也早已成为一种奢望。因为,这是一座功利的城市,一座成王败寇的城市!
那么于我呢?上海之于我,其实只是少年时一年一次的假期旅行,是八分一根的奶油雪糕,是光明影院里的《罗马假日》,是石库门内声声亲切的“小海平”,是……是一切繁华褪尽后的市井气息。所以于我,上海是真实的,是亲切的,是我所喜爱的。
车到新客站的时候,是大表哥来接的车。这个两个党员的后代,从倒卖外汇开始,到现在拥有两家餐厅,已经顺利地在这座城市,完成了从无产流氓者到中产精英的转变,成为多数人眼中的楷模。和姨妈表哥们聚在一起,简单地吃过晚饭,大哥就按我的要求,把我们送到了他名下的一处单身公寓内休息。
大哥本来的意思是想留我们住在他家的。当然,和早年人们印象中狭小拥挤的上海人家不同,大哥一家三口,住的是一套宽敞明亮的四房两厅,容纳我们两人自是绰绰有余。可关键是那段时间琳琳由于生病的原因,变得比较娇气,粘人,几乎一刻也不想离开我。虽说两人住在一起,并不就意味着一定要做点苟且之事,可在大哥大嫂眼皮底下同丨居丨一室,终有不妥。恰好大哥家的单身公寓暂时空着,于是大家就都乐得落个眼不见为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