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仁一边鼓掌一边等着掌声停息,然后摸了一把油腻灰脸说:“我们村里各项工作开展得很好,也得到了上面的肯定,唯有一件事很让我不满意,那就是咱们村子里闹鬼的事,这世上本无鬼,只是人自己吓唬自己,我相信这是阶级敌人在搞破坏,破坏我们的大好局面与来之不易的成果,我也知道,你们中间有许多人相信有鬼,更有人曾对我说,那是二奶奶闹的,甚至拍着胸脯说亲眼看见了,那是蛊惑人心的,以后少来这些把戏,除非你能像钟馗一样把二奶奶的魂魄抓住,否则嘛,否则……”王仁一时也说不出如何处理,又喝了一口水说:“今晚我们的捉鬼小分队正式成立,分组值班,下面我宣布各组人员名单:捉鬼一分队,分队长是李三财,成员有李铁匠,李兴昌,黄梅花……二分队的组长是牛二,成员是王田狗,胡屠夫,蒋三秀……”没等王仁宣布完毕,王田狗急了,说:“能不能把我们夫妻分在一个组?”
王仁笑道:“你不是说晚上要照顾孩子?这事我早给你想过了。”
王田狗耷拉着脑袋,一脸丧气。李兴昌说:“王大队长,蒋三秀可是…… 行吗?”
“怎么不行?那婆娘早晨还病着,听见女儿金莲说村部要成立捉鬼小分队,拖着病体来报名,这是多么崇高的思想?既然人家要进步,我们便要支持她,给她改过自新的机会,大家说是不是?”
王仁说完,也没有人敢出来反对那婆娘,那婆娘巍巍地站起来,说:“各位兄弟姐妹,请相信我,我一定跟你们好好干。”
王仁听了立即鼓起掌来,说:“相信你,蒋同志!”
那婆娘第一次听王仁喊她同志,顿时热泪盈眶,喜极泣声,牛二说:“欢迎蒋三秀同志加入!”然后伸出手要握那婆娘的手,只见王仁干咳一声,那婆娘的手便缩了回来。
王仁又说:“每人一杆枪……”牛二一听立即拍起手,说:“上次捉鬼还是空手赤拳,要是那鬼真来了,鬼才不怕拳头呢!”
“……那是不可能的。”王仁等牛二把话说完又把后半句说了出来,牛二立即好像变成阉了的大监,半日也挺不起身子。
黄梅花心想:一个女人扛着那么一条长枪,不要说去捉鬼,恐怕鬼来抢了自己的枪,想到这儿大声道:“王队长,那我们女人用什么武器?”
“当然是手枪!”王仁斩钉截铁地说。
“太好了。”黄梅花无不得意地看着自己的男人。
“好了,今天的会议开到这儿,明日晚上开始行动,即使抓不到鬼,也要把鬼吓跑,大家有信心吗?”
“有!”牛二挥着拳头大声地回答,却见其它人盯着自己,王仁有点不高兴,再次大声地说:“有没有?”
“有!”这次来得特别响亮,王仁对这次的表态很是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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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婆娘刚想走,王仁叫住她,那婆娘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今天王同志太给足了自己的脸面,心里除了感激便是感动。王仁走到她眼前关切地说:“蒋同志,你已经是一名光荣的女战士了,要好好干,不管如何我都支持你!”
“谢谢王队长,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那婆娘边说两对丨奶丨头如波涛汹涌地晃动,这病早被丢在爪哇国去了。
“不过,你两个孩子呆在家,你放不放心?”王仁又关心地问了一句。
“不怕,我的女娃娃都是大人了。”
王仁抽了一口烟点了点头,说:“好,有你这句话,早点回去吧!”
那婆娘离开了村部,其它的人都走远了。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小巷里,越走越好像后面有一双脚步声在跟着自己,她害怕起来,又不敢大声呼人,脚步越迈越快,想不到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响,甚至发出“嗡嗡“的响声,她不敢想“鬼”这个字,只是巴不得一步便跨进自己的家门,本是很近的家,如今似乎像在天国那么遥远。
她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只有一抹淡淡的月光照在两边斑驳破旧的墙壁上,那墙上显出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影子,她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自己的头上,甚至每一根毛发上,冷汗顿时沾湿了内衣,她不敢多看,想不到一抬腿,却听见脚底下冒出一句:“谁呀,大黑天的也不看着路。”
“我的妈呀!”那婆娘惊叫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许久才回过神来,当她再次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扑一团黑乎乎软绵绵的东西上,于是又像触电一般弹起来,又听见那堆黑乎乎的东西动了动,说话了:“谁把我压了?”
那婆娘的脸一下像死人那样苍白,怔了半会儿壮着胆子问:“你是人还是鬼,要是人,给报个名,要是鬼,别吓着我,明天我给你烧些纸钱送你。”
想不到那堆东西又不说话了,而且一动也不动。那婆娘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地想绕开,却见那堆死物又活了,而且慢悠悠地坐了起来。
那婆娘瞪大眼睛一点也不敢乱动,憋着气一看,原来是老梆子,那婆娘跳起来骂道:“梆疯子,你想吓死我吗?滚!”
老梆子见那婆娘骂自己,也不理会她,一声不吭地走了。
那老梆子是谁呢?也是村子里的一个老光棍,解放前大奶奶雇来给村子里打更的,如今没有更可打了,只好东家一餐西家一顿,如果碰上人家红白喜事的便会给他一碗酒喝,梆子嗜酒如命,却抵不住一碗便会像疯子一样到处乱走,那婆娘也不知老梆子是啥时回来的,倒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那婆娘回到家还喘息了半日,心才慢慢定下来,然后舀了一点茶油涂抹在自己的头发上,又用一把木梳子梳了半天,才吹灭灯上了床。
57
这个初冬不太冷,稻子早已收回了,田野里是一茬茬稻兜子,稻杆草堆在田野里像是一座座无主的坟茔,孩子们白天钻在堆里玩抓特务的游戏,晚上便会有些贪小便宜的人偷些来喂牛。
捉鬼小分队每天晚上在村里来回巡逻,一月半月不要说不见鬼,连个野猪野兔都没碰上,要么也能一枪下去,趁夜煮了饱餐一顿。大奶奶在山上开垦了一片片荒地,种了些地瓜却时常被人掘了吃,吃得最多的当然是那些剿鬼队员,但大奶奶并不知道这些,以为被野猪吃了。
一个晚上,牛二与老爹睡在一张床上说起了悄悄话,牛二说:“爹,我都快三十了,能不能给我娶个婆娘,你不急我可急了。”
老爹说:“你叫我用什么来娶?我一天才织几个竹篮,也白白让你拿去打水漂去了,你自己又不懂事,老是捉什么鬼,不如去外面捉一个女人回来给老爹看看。”
“爹,都怪你让我长得那么丑,一头黄卷发,尖牙利齿的,就是女鬼见我也怕三分。”牛二埋怨着。
“你这头蛮牛怎么能这样说话?你长得丑全怪得了爹?”老爹骂道。
“你让我怪妈去?”牛二用脚捅了捅老爹。
“傻小子,爹当年能娶上你妈,你为何娶不上女人?我早给你说跟我学点手艺,你偏偏不听,整日跟着王仁乱钻乱窜,除了沾点吃喝,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你这个二流子。”老爹见牛二捅了自己的一脚,心里很是不悦。
“爹,再不行,你给我去外面找找有没有二婚头的,好呆也成个家,如今你老了还有我,我老了那不是让野狗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