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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奶奶的大宅院子被没收,村里许多破落户乐得个手舞足蹈,做梦也没有想过天下能掉馅饼的事,如今还真发生了。大奶奶很不理解,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仿佛做了一场恶梦,她又想起那个晚上,别人她不怪,她不明白蛮牛也跟着瞎起哄,这让大奶奶心里很不是滋味,甚至感觉到世态炎凉。
蛮牛真名叫胡牛二,父亲是外地逃荒过来的,是一个篾匠,当年大奶奶看他做的一手好篾活,便留他在家做了一个长工,又看见他聪明能干,又与自己同姓氏,大奶奶干脆让他看守大门。
牛二的母亲是因为生牛二血崩死的。大奶奶看见牛二可怜,于是把他带到家里,叫了一个奶妈来喂养牛二,然后一直在大奶奶家长大。一想到这些事,大奶奶心里是五味杂陈,骂牛二是一个忘恩负义的狗。
大奶奶自从搬出了大院后,见人很少说话,更不愿意与人接触,但熟知大奶奶的人还是爱找她聊聊天,但大奶奶尽量回避一些敏感的话题,变得谨慎小心。
大奶奶自从搬离了大宅院,倒也清静,家里只剩下一点口粮田,从没干过农活的大奶奶也只能从头学起,没过几年,倒也学得好一身好手。
大奶奶很少去大宅院里,但大宅院子却比先前热闹了许多,总的有十七八户人家搬了进去,比如李铁匠一家,李兴昌家,王田狗家……还有牛二家。本来李三财家也有资格进去,可他没搬,他宁愿住在自己的破房子里,几十年之后一看,李三财没有后悔。
王仁家见李三财不愿搬进大宅院里很恼火,认为他不支持土改工作,对阶级敌人有同情心,于是让李三财写了一份深刻的检查,好好提高自己的觉悟。但二老爷家的日子一点不好过,经常被拉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甚至一次被人打得头破血流,差点丢了性命,原因是他顽固不化。
大奶奶多次劝说二老爷改改脾气,别与干部对着干,可二老爷却是死按牛头硬喝水,一副大义凛然骂道:“我家的财产一不是偷来的二不是抢来的,他们凭什么没收?如今连个安家的窝都被捅破了,老子就是受不了那个气!”
二老爷每每说到这儿,脸上便青筋暴出,气喘吁吁,半天也回不过神。那婆娘每次见二老爷如此吵吵嚷嚷,心里直哆嗦,骂道:“你想死谁也不拦你,别牵累孩子。”然后一阵哭闹要上吊,二老爷被气得只好摸着胸脯喊苦。
没过多久,老银杏树下那口大水塘里却见一具浮尸,脸朝下,四脚笔直。水塘边上围着许多看热闹的人,又怕又好奇地议论着:会是谁想不开?
过了一会,王仁家带着几个人跑了过来,大声嚷嚷:“看什么看,死人也没看过吗?三财,你去叫几个胆大的人把他捞起来。”
尸体被打捞上来了,王仁家狠狠地骂了一句:“想死也不跑远一点。”
王仁家走了,一个女人疯疯癫癫边跑边大哭:“我的天呀,你死了让我怎么活?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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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婆娘见到自己的男人直挺挺躺在岸上,一张大嘴里塞满了泥污,那婆娘又是哭爹又是叫娘,趴在二老爷冰冷的身体上半天也不起来,直到昏死过去。
人死了也不能复活,大奶奶劝解一番后,那婆娘才停止哭叫,怔怔地站在二老爷的身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弯下身子在二老爷的脸上轻轻地擦拭着,泪水像珠子掉在二老爷的身上,那婆娘已经哭不出声来。
那婆娘生有一女一男,女儿叫金莲,倒也如花似玉,刚刚满十六,儿子金山长得像二老爷,今年才十二岁,却是聪明伶俐。
大奶奶一家再也没有一个顶力的男人,又见那婆娘呆头呆脑地偎在男人身边,她一把拉过金莲,说:“你已经是家里的老大 ,以后做什么事可要担当。”
金莲眼含泪水点点头,跟在大奶奶后面。大奶奶带着金莲与金山来到李三财的身边,自己与三财低咕了几句,三财点点头,大奶奶转身对金莲姐弟说:“你们给三财叔跪下!”
“扑通”一声,李三财赶紧伸出手扶了姐弟俩,说:“你们起来吧,三财叔不会不管你们的事。”
没等三财说完,姐弟俩一阵嚎啕,然后哭着跟着李三财走了村子。过了一会,管家、李铁匠、李兴昌、王田狗,屠夫王福双来了,而且还扛着一副红得耀眼的棺材过来。
那婆娘也从家里赶来了,手里抱着二老爷的寿衣 。管家早用一张苇子把二老爷围了起来,那具棺材用两张凳子悬起放着,那些看热闹的都走光了,生怕沾上晦气。
管家接过那婆娘的寿衣走进苇子里,给二老爷穿好寿衣又走了出来,然后低声地对大伙儿说:“二老爷穿好了衣服,咱们一起把他放进灵柩里吧”
一阵手麻脚乱之后,几个人正要把二老爷的灵柩抬进老宅院的大厅里做法事,却听见一声断喝:“慢,外面死的人怎么能抬进屋里?”
大奶奶一看,原来是二牛,他撑着腰站在大门口犹如一具门神。大奶奶来气了,说:“这宅院可是我的呀,凭什么不让二老爷进去?”
“大奶奶,你这话要是被王同志听见,看你好受的,你也活晕了头,这宅院早被充公,谁说是你家的?”
那婆娘见二牛拦住,不顾一切冲了上去,骂道:“二牛,你欺人也太甚,你可以让我们活着的人不能住,可今天二老爷难道不能自家的老宅里住上几晚也好让他安心而去?”
胡二牛可不管这些,他一边抽着烟,一边嗑着葵花籽。
李三财走到二牛身边,说:“二牛,你不看死人也得看看大奶奶的脸,她可没亏待你呀?”
“三财,不是我不愿意,那是王……”说到这儿二牛打住了嘴。
这时,二牛的老爹看不过,一把扯开二牛,骂道:“你这个败家子,你只是一个冲天炮,做人家的炮灰,二老爷真怪罪下来,甭有好日子过!”
住在大宅院子里的人走了出来,有的冷眼相看,有的默而不语,有人劝说大奶奶:“大奶奶,何不搬进祠堂里放几天?”
“大婶子,那家的门都进不了,还能进李家的院?”
那位大婶不说话了,灰溜溜走开。
李铁匠见二牛死活不让二老爷进宅子,拉过那婆娘与大奶奶来到一边,说:“我们以前都是你家的佃户,我知道大奶奶是好人,可如今这事要么请示一下王仁家队长?”
“不用了,王同志去县里开会了,才刚刚走。”二牛斜着一对小眼睛说道。
大奶奶叹了一声,对大伙儿说:“人死如泥土,给二老爷摆个场子也只是做给活人看,算了,不为难二牛兄弟,把二老爷摆在老银杏树下得了,也好让二老爷在自已的老宅子门口过上最后一夜,相信二老爷不怪罪。”
第二天,二老爷用两根唢呐声送上了山,一路纸钱飞扬,二老爷被埋在大老爷坟墓不远的一块空地上,大奶奶说,那是为了晚上好让他们兄弟俩方便说个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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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信所说,死人过了头七是个关键,这好比一个婴儿在娘肚里怀胎十月之后,一出生便决定了自己的命运一样,有的成了官二代,有的成了富二代,但更多的是穷二代,而死人过了头七之后,可能有的成了半个仙,、有的变成半个厉鬼,或者被阎王打入第九层地狱,正在让判官翻阅死人活着的卷宗,好让定个刑罚。
二老爷死后,那婆娘每天在家焚香敬斋,嘴里念叨着二老爷早日得道成仙,来世投胎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