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奶奶，我杀了你家的老爷，掳了三奶奶，那是当年你家老爷与官府勾结不让我活，三奶奶太漂亮了，因为我是男人，后来我没有多来打劫你，不是真正的怕你，而是冲着你人好，不想害你！”

“我呸，狗嘴里居然吐出了象牙，天理不容的土匪，哪天你见了我家的老爷，可记得报个姓，好让小鬼让你下油锅。”

大奶奶骂累了，一边抹眼泪一边骂天杀的，管家见郝连长与大奶奶一起进了院子，把泡好的茶端在桌子上。

大奶奶说：“郝连长， 这肖天理把我家害惨了，你们可轻易放过他，我家祖上三代也没有害过人，田产都是自己一分一钱省着置的，如今是新社会，我拥护新政府，我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国家，只剩下这几间破房子。”

郝连长嘬了一口茶，说：“肖土匪明日押解到县城里，会受到公正的审判，这个你放心。”

“真是感谢郝连长。”大奶奶喜极而泣。

剿匪部队连夜走了，只留下几个战士看守着肖天理，那个晚上，肖天理被关在大宅院子里的一间空闲的房子里。

那晚真冷，天上只有一弯新月，两个押解的士兵睡在肖天理的隔壁，一点也不敢马虎，轮换睡觉。

肖天理一夜未眠，走廊的一束灯光照在屋内潮湿的地面，更是显得阴沉沉。他想起杀老爷那晚的血腥，又担心过不了多久被押上刑场枪决场面，这种恐惧不禁让他一身颤抖，甚至手脚冰凉。他越是压抑自己不要往那里想，心脏越怦怦乱跳，像是快要跳出了喉咙。

夜深了，昆虫们叫累了，肖天理仿佛闻到了一股恶臭味，他来到窗前，往外一看，屋檐下是一条臭水沟，再往远处看，是一片坟地，他不敢往那多瞧上几眼，刚低头却见远处一团绿荧荧的野火，忽明忽暗，他壮着胆想看个究竟，背脊猛地好像被人抽了一下，顿时一身鸡皮疙瘩，再往后山看，那些坟头居然活动起来，甚至左右晃动，似乎有个女人张牙舞爪向他慢慢地走来，然后喷了他一脸血污，奇腥难闻，过了半会儿，屋子里传出一声划破了夜空的惨叫声。

放哨的士兵听见叫声，急急跑过来，大喊道：“深更半夜嚷嚷什么！”但见肖天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于是瞥了他一眼便走。

35

天放亮，两个士兵收拾好行装来到关押肖天理的房间，叫了半天也不动，于是打开锁走了进去，却见肖土匪七窍流血，脸色青紫，直挺挺躺在地上死了。

肖土匪死得很蹊跷，正如三奶奶死活不明。据上山剿匪的官兵说，那帮土匪下山投降后，剿匪部队便上山清扫土匪窝，却并没见到三奶奶，连女人的衣物都不见一件，看来三奶奶凶多吉少。但跟随肖土匪混的小土匪们并不这样认为，曾经有些当年一起与肖土匪血溅老宅院，有人亲眼看见肖天理抱着三太太一起出来，甚至在山上住了两晚，之后再也没有人瞧见三奶奶的影子。

如今肖土匪死了，但大奶奶终究不明白：肖天理为什么要杀害那个软弱的女人？ 就在肖土匪暴病而死的半年后，大奶奶去了一次县城，找到了郝连长，那时郝连长不再是连长，而是郝县长。

郝县长让人陪着大奶奶去了监狱，想找到小二问问有关三奶奶的事，小二说：“大奶奶，我没有看见过三奶奶，不过我曾听肖土匪说过，三奶奶被他送进城里一家妓女院了，还给了一大笔钱老鸨，好生看管她，让三奶奶生不如死。

大奶奶问：“肖土匪为什么要把二奶奶送到妓女院？”

“好像三奶奶不太听话，肖土匪一气之下便把她卖了。”小二回忆着。

“既然是卖，那土匪为什么要给钱老鸨，甚至让人看管她？”大奶奶很是疑惑。

“大奶奶，这个我真不知，反正是有一次我与肖天理喝酒时，他喝醉了，要我陪他去城里玩女人，于是提到了三奶奶。”小二说。

老奶奶从牢房里出来，半天琢磨着小二的话，冥冥之中，大奶奶感觉到三奶奶没有死，一定好好活着，既然活着，她如今会在哪儿？

她想过在城里找三奶奶，可如今妓院都被查封了，再说，小二只说送到城里妓女院里，并没有说在哪家，要打听三奶奶的下落真比大海捞针还难上加难。尽管如此，大奶奶还想着：县城早都解放了，为什么她不回家？那怕看看自已也好。

大奶奶回家后也曾托人多处打听三奶奶的下落，但一直没有个结果，于是慢慢地把这件事淡忘了。

大奶奶没过几年风平浪静的日子，一场大灾难轰轰烈烈降到了自己的头上，甚至想过上吊自杀，但为了那个未成婚的儿子，她还是好好活了下来。

36

随着阶级斗争越演越烈，大奶奶的日子一日不如一日，终于有一天，王同志来到大奶奶家，大奶奶见到王同志腰里还别着一把驳壳枪，大奶奶觉得事态严重了。王仁家一见到大奶奶很严肃地说：“胡杏花，今晚八点钟请你到祠堂里开会。”当大奶奶正准备给王同志泡茶时，王仁家摆摆手便走。

大奶奶早早地吃完晚饭，七点钟便到了祠堂里。大奶奶见到平时与自已很友好的乡亲如今却个个耷拉着脸，一个个异样的眼光盯着自己，谁也不说话，甚至人们脸上一丝丝笑容，大奶奶感到不对劲。

大奶奶主动与人们打个招呼，可是谁也没有理会她，像是不认识眼前的那个女人。大奶奶只好寻个角落坐了下来，等着天快快黑，免得让人瞧见自己尴尬万分。

祠堂里灯笼相继亮了起来，大奶奶环顾祠堂，黑压压的坐满了人，孩子的哭叫声，女人唠唠叨叨声，男人抽烟的吧嗒声……整个祠堂里一片乌烟瘴气。

李三财来了，他一上台咳嗽一声，然后挥手示意，扯着老鸭公般的破嗓子叫道：“乡亲们，静一静，马上就要开会了，下面请王仁家队长讲话，请大家欢迎！”

一阵狂乱的掌声后，整个祠堂顿时肃静起来，王仁家刚张开口，蛮牛便挥起拳头大声疾呼：“打倒地主婆胡杏花！”

大奶奶不知是糊涂还是被人弄懵，扯了扯耳根子，但转眼之间有人跟着蛮牛喊道：“打倒地主婆胡杏花！”

大奶奶吓了一大跳，暗想：我什么时候变成了地主婆？她心里顿时恐惧起来，昔日的乡亲如今却似乎变成了魔鬼，她不明白，甚至一时搞不懂什么叫地主，她心里只知道财主，可我这个财主并没有做过对不起乡亲们的事啊！

王仁发话了，声嘶力竭地说：“大家静静，今晚的会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会，有人想破坏我们来之不易的新社会，妄想推翻我们美丽的生活，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坚决不答应！！”王同志话音刚落，台下群情振奋跟着响应。

“好，你们的声音就是最好的思想，旧社会里，我们受到了谁的压迫与剥削？”

“胡杏花！”又是一阵呐喊。

“对，她们家为什么不劳动还能吃香喝辣穿绸缎？”

“因为她们家是一群寄生虫，是吸血鬼！”

大奶奶越听越胆战心惊，瞧着那些人像演戏一般又唱又跳又叫的，自己却像一只刺猬一样萎缩着身子蹲在墙角下，不敢多看人们一眼。

“我们要血债血还，分了她家的房子，挖了她家的祖坟！”蛮牛一点也不累地大声疾呼。

大奶奶冷冷地瞟了一眼蛮牛，两行泪水滚滚落在自己冰凉的手上，要知道，蛮牛小时还是在大奶奶家长大的。

没过几天，大奶奶被赶出了自己的老宅院，与儿子住在一间原来放茅草的屋子里，而大宅院被分了一个七零八落，住进了许多贫下中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