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吃过中午饭,大奶奶去找土改工作队,走到村口便遇见看门老头的儿子,问:“你爹好些天不见,在忙什么?”
“正在家编草鞋,打箩筐。”
大奶奶又问:“你见到王同志了吗?”
“见了,你找他有事?”
“嗯,在哪?”
“在李三财家坐着聊天。”
大奶奶来到三财家,王仁家一眼瞧见大奶奶,笑着说:“大奶奶,吃了么?”
大奶奶一边答应一边走了进去,三财家才刚刚吃完饭,碗筷堆了一桌子,碗里的菜吃了个精光,三财说:“大奶奶,王同志正要找你呢!”
大奶奶见三财的小儿子在地上睡着,几只苍蝇在他脸上飞来飞去,说:“别让苍蝇在孩子的脸上拉屎,脏了孩子的脸。”
三财的老婆把孩子抱了起来,孩子惊醒大哭大闹,王仁家只好与大奶奶来到院子门口,大奶奶说:“王同专,老管家今天中午回来了。”
“太好了。”王仁家冲着屋子的几个干部挥了挥手,喊了一句:“走了!”
一行几人便去了大奶奶家。
王同志对大奶奶说:“李三财已经参加了土改工作队,今后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找他商量。”
大奶奶点点头。
到了大宅院门口,却见大管家站在老银杏树下等着,见到土改队的人过来,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半晌才问上一句:“长官好!”
王仁家立即纠正道:“新社会了不能叫长官,你叫我小王同志吧。”
“不敢,不敢,再说你们也是国家的人。”大管家边说边带他们走进宅院里,然后拿了一把茶壶放上茶叶,冲上开水。
坐定后,王仁家说:“听说你早些天回家去了,怎么不在家多呆几天?”
大管家说:“我没家,早些天回去想看看老家的一个堂兄弟。”
“大管家,今年高寿了?”王仁随意地问了一句。
“六十。”老管家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真精神!”王仁家夸赞道。
大奶奶打断了他们的话,对王仁家说:“王同志,你们有什么要问的让大管家说。”
王仁家喝了一口茶,说:“听说你年轻便在大奶奶家做事,如今也好几十年了,我们想知道大奶奶有多少田地,具体在哪些地方,好个登记。”
大管家一时也记不清,便从帐房里搬出几大叠账本摆在王仁家面前,说:“王同志,老爷家的田亩房产地契数目都在这儿,你先过目一下,哪天我带你们去外面走一走。”
王仁家接过账本,随手翻了翻搁在一边,说:“一时也看不过来,等我们理舒坦了再找你。”说完伸出手与老管家握了握手,然后走出大院。
29
老奶奶见王仁家抱着几叠账本离开,脸色凝重,灰蒙蒙的眼神一片沮丧,她心里清楚,如今胳膊拗不过大腿,只好认倒霉。
大管家喝了一口茶,咕噜咕噜地在嘴里打上几个圈子朝着王仁家背影喷了过去,嘴里骂道:“你们土改队,凭什么拿大奶奶的家产?”
大奶奶听见,连忙捂着自己的嘴冲着大管家丢眼色,说:“大管家,以后要小心说话,让人听了报告给他们,还能有活命?”
“知道,大奶奶,才不会那么傻。”然后对着二奶奶的耳根说道:“大奶奶,城里那几间店铺地契没给他们,如果我们不说,谁也甭想知道。”
大奶奶不说话。
土改运动越演越烈,不好的消息每天传到大奶奶的耳朵里,过去那些大户官僚人家有人受不了,跳楼的,窜水库的,上吊的,嗑药的,用刀抹自己颈脖的……这些事每天让大奶奶心惊肉跳,寝食不安。
大奶奶每天担惊受怕,如今大儿子已到成婚的年龄,可是没有一个媒人上门提亲,要是几年前,自家的门槛早被踩烂几个。不过她不怪罪别人,谁叫儿子生不逢时?信命!”
一天,儿子从县城里回来,大奶奶又惊又喜,劝说:“以后别到处乱窜乱跑,别惹出事端来。”
“知道,你让我天天呆在家,不会疯也会傻。”儿子抱怨着。
“你懂什么?疯傻有什么不好?总比丢掉性命好,外面是乱哄哄的。”
“妈,我又不偷不抢不杀人,凭什么让我丢命?”
“小孩子真不谙世事,亏你读了多年的破书。”
儿子不说话,独自己走进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一本《水浒传》看起来。
这时,二老爷的媳妇哭丧一般跑到大奶奶家,那婆娘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奶奶,二老爷被当兵的抓走了,还五花大绑,你让我怎么办呀?”
“他们为什么要抓他?”大奶奶惊恐万状。
“他们说老爷不老实,与政府对抗,哎呀呀那个我的妈……”那婆娘又是抢天喊地一顿嚎啕。
“不要哭,明天再去找找王同志说些好话,别把二老爷的命哭丢。”
那婆娘停止哭泣,唠叨半天才打着一个火把回去。
大奶奶第二天才打听到是有人举报二老爷隐匿财物,甚至与土改队的同志争吵对骂起来。二老爷是个倔脾气的人,认准的事谁也别想撂挑子,大奶奶知道,二老爷这种人迟早会被人暗算。
30
初冬的一天,村里来了部队,至少也得有一二百人。吃过中饭,王仁家与一个军官来到大宅院,王仁家说:“大奶奶,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郝连长,是来剿匪的,你们家的空房子多,借来用用。”
大奶奶满脸堆笑,说:“客套什么,你们想用便用,再说,肖天理全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早该剿灭,国军不行,你们行!”
郝连长微微一笑,说:“大奶奶,我知道你家也吃了土匪不少的亏,如今我们要上山剿匪,给你添麻烦了。”
“哪会呀,郝连长,如今我家的财产都交给国家了,要是几年前,我一定捐点银子给你们,那可是大好事。”
“大奶奶,我们驻扎你家便是你最大的支持。”
“应该,应该的。”
“大奶奶,听说你家三奶奶也被肖天理掳上了山,有消息吗?”郝连长问。
“那年三奶奶失踪之后,死活不知,假如还在山上,你们一定要把她解救下来,唉,她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哪!”大奶奶越说越伤感。
“你放心,人民政府一定会对肖土匪审判的。你可知道谁了解山上的情况?”
“我家二老爷认识两个老猎人,可以让他给你们带路。”
“那二老爷在哪?”
大奶奶为难起来,王同志说:“抓到县里面去了。”
郝连长沉思了一会,便对王仁家说:“不知能否放出二老爷,如果剿匪结束后,再把他交给你们处理,如何?”
“行,明天我便让人把二老爷接回来。”王仁家说。
晚上,剿匪部队全部驻扎在大奶奶家里,几个哨兵宅院外扛着枪来回巡视,气氛紧张。
半夜里,老宅的上空突然传来“呜哇呜哇”的怪叫声,郝连长虽然经历过无数枪林弹雨,马革裹尸的场景,可这这一声怪叫倒让他抽出一口冷气。一顿烟的时间,却听见“叭”地一声枪响,郝连长赶紧从床上跳起来,冲出屋外,大喊道:“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哨兵见连长来了,惊魂未定地说:“报告连长,刚才看见有个人影从老宅的屋脊上飘过。”
“什么?再说一遍!”郝连长一时没听清楚。
“报告连长,刚才看见一个人影从屋脊上飘过。”哨兵大声地回答。
郝连长转身抬头望了望老宅子那片屋顶,只见半个月亮躺在屋顶上,黄昏的月光下只露出老宅院朦胧的轮廓,显得阴森诡异。
“你们没有看花眼吧?”连长怀疑。
“报告连长,小张没看错。!”一个年轻人啪地一声敬了个礼。
“好,小心警戒,发现不明情况立即向我报告!”
“是!”
郝连长细细看了看睡在大厅里的人,一个个睡得死死的,鼾声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