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管家见娃娃如此一说，倒觉得昨晚听到了县长房间里有些异样的响动，本想起来瞧瞧个原因，无奈天寒地冻受不了，只好作罢。几个人正说着话，忽听房间里传来咳嗽声，接着打了一声喷涕。娃娃兵知道县长要起床，来到房间门口问：“张县长，起床了？”

“嗯。”县长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一个娃娃兵赶忙跑到厨房里舀了一盆热水端了过来，县长打开了房间门，又见到大管家，叹了一声：“今晨有些鼻塞头晕，恐怕是晚上受了点寒。”

娃娃兵早已递给了他一杯水让他漱口，县长喝了一口，喷了出来，说：“也真怪，晚上想起来方便，又是黑灯瞎火，摸了半天也找不到洋火，却好像有一双冰冷的手抓了一下，我还真不信世上有鬼。”

大管家笑了笑，说：“大人，你不会是在做梦吧？”

“做梦？绝对不可能。”县长的口气很坚定。

大管家折进房间里，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倒是没有发觉什么异样的地方，正想出来的时候，头被一件东西碰了一下，痛得他呲牙咧嘴，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大铁钩子，本是用来悬挂衣物之类的，幸好没有勾住自己的头皮。

这时，大奶奶走了过来，问县长：“昨晚睡好了？”

县长点点头，然后一行人去了饭堂里吃早餐，刚喝了一口青豆粥，保长过来了，一见县长讨了声好，说：“昨晚如果不是老婆说你来了，我还真会被你蒙在鼓里。”

县长并不认得保长，寒暄了几句，大管家拿出一双碗筷摆在保长眼前说：“你也来吃些。”

保长也不客气，满满地舀了一碗粥。县长说：“我这次来有急事，并没有惊动你们这些人，如今你来了也正好，等下叫几个民夫过来，我有事让他们做。”

保长不好多问，只喝了一碗粥便告退了。

县长见那个走了，才盯着大奶奶的眼睛问：“大奶奶当家的，昨晚的事办妥了吗？”

大奶奶脸露难色，半晌才说：“不是我叫穷，不知你要多少？如果你不嫌少，那一担银元早已放在大厅里。”

县长一下脸色骤变，又不好发作，片刻才说：“大奶奶，不是我嫌你给的少，我也是给党国办事的，如果你真如此， 恐怕上面那些国军头儿怪罪下来，你我都不好交待吧！”

大奶奶想了想，然后对大管家说：“要么我的房间里还有些银元没有用，你也捡拾过去。”

大管家走了，两个娃娃兵也跟了出去，大奶奶见四处无人才低声细语地说：“张县长，这是我一点心意，你暂且收下，大奶奶有些事做的不对，请大人多多包涵！”

张县长接过一块红布包裹，打开一看，原来是五块金灿灿的金砖，县长立即眉开眼笑，打着哈哈说：“大奶奶，我暂且收下了，以后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对我张锦富道一声，什么事都没有。”

说完与大奶奶走了出去，来到大厅的院子里，这时保长也带来了两个挑夫，县长吆喝一声，两个挑夫每人肩上挑着一担银元，走出了大宅院，两个娃娃兵紧跟其后。县长又与大奶奶唠叨了几句，然后对保长说：“大奶奶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你以后有什么公事多与大奶奶商量商量。”

保长哈着腰连连点头称道：“一定一定！”

16

“狗东西！”大奶奶见保长点头哈腰一副奴才相便骂了一句。保长一时没听清怔怔地问：“大奶奶，你骂谁？”

“谁惹大奶奶就骂谁！”

保长傻乎乎一笑，说：“骂得好，这是什么国民狗屁县长，比土匪还可恨，人家干的是暗地里的活，他们却是扛着青天白日旗明抢，像是鬼子进村。”

大奶奶被保长的话逗笑了，说道：“保长，这话你可不能乱说的，要是被县长听见，你这顶乌纱帽可要丢了。”

“我这是为大奶奶打抱不平的，鬼知道这些银元是充了军饷还是入了自己的腰包，呸，老子一年也挣不了多少钱，每次抓丁剿匪便让哥作枪子用，说不定那次死了，还不如一条狗。”保长愤愤不平地说。

“你今天哪来的那么多废话？不提这些事，要么进屋子喝上一碗茶？”大奶奶对保长说道。

“不喝了，今天有一件急事要对大奶奶说。”保长神秘地说。

“说吧，不会是天要蹋了？”

“大奶奶，我不是吓唬你，这事比天要蹋下还可怕，前些日子我去了次城里办活，走在大街上听见许多人议论，说共军马上要打过来了，许多有钱人都卷着金银细软拖儿带女跑了。”

“真的？”大奶奶顿感慌恐，死盯着保长问。

“这事还敢骗大奶奶？大奶奶，不管怎么说，至少我也是你的堂侄子，我才不怕这个，即使要逃也没有一个去处，你可不行，三叔不是在国军里面当了旅长？让他给你想想法子，别呆在家里等死，共军可不会放过你们一家老小。”

“这兵荒马乱的，你让我一个女人怎么知道你三叔在哪儿？算了，我只是一个老太婆，要死也要死在家门口。”大奶奶叹了一声，折转回去。

保长见大奶奶远去，不再多说，掏出一支烟一边抽一边沿着河溪走，河溪的一侧是一口大水塘，有二亩方圆大，水塘里的鸭子见来了人，“呷呷”地叫着，今天保长心情不好，要是平时一定会捡个石子往鸭群里一扔，好呆看个热闹。

17

大奶奶回到家里，一时无精打采，像是掉了魂魄一般，她担心共军真的马上要打过来，那边又怕肖土匪趁火打劫，左思右想一天到晚沉默寡言。其实让大奶奶更牵挂的是两个孩子，他们要是有个闪失，自己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与死去的男人？想到这些事，大奶奶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大管家听见大奶奶的哭声，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以为大奶奶是因为今早这几担银元，于是来到大奶奶的跟前。大奶奶见大管家来了，懵头便问：“大管家，你也跟了我好些年，我想问你一些事，你一定得给大奶奶说真话。”

“大奶奶，你尽管问，如果我说了半句谎言天打雷劈！”

“大管家，好呆也不能自己咒自己。我问你，我这个人好不好？”

“当然好，谁说大奶奶不好我与他急！”

大奶奶笑了，说：“都到什么时候还拍大奶奶的马屁？”

大管家见大奶奶笑了，转身给她倒了一碗茶，又说：“大奶奶，自从你嫁给老爷，宅院里的人谁没有得过你的好处？再说，你的菩萨心肠村里人哪个不明白？不管是谁问你借钱借粮，你也没让人空手而归。老爷在世时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活，反而做了许多修桥补路的善事，唉，要不是那个肖土匪挨千刀的，也不至于大奶奶一个活在这个世上受苦。”大管家说到这儿，禁不住老泪横流。

“不哭，大管家，我今天想送你一样东西，你另寻一个地方安顿下来，等时局平稳下来，我再让人接你。”

大管家心里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又不敢深问下去，只是好言好句安慰着大奶奶。

大奶奶走出厅堂，来到自己的房间里，过了许久，她手里捧着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出来，然后搁在八仙桌上，说：“这些年来也没有多少打发过你，如今外面国军节节败退，不知啥时这儿也要变天，你也一把年纪了，老了总得有些钱使，包里有一些银元与两根金条。”

大管家无论如何也不肯要大奶奶的金条银元，大奶奶很生气，劝道：“我也不想你走，我是担忧这后来的事，谁知道呢？你暂且收下吧！”

大管家只好接过大奶奶的手里的那包银元，一边擦拭着泪水，一直不说一句话。大奶奶又笑着劝道：“我现在又没赶你走，伤心什么？好了，去干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