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他们倒有理了？”周五魁不由气结，他包里装着招待所提供的资料，上半年签单最多的钱二麻，连吃带拿十八万，平均下来一天一千！最讲客气的工会主席老殷，也签了四五万的单。至于任用私人，那谁也不遑多让，亲戚，朋友，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八竿子打不着的三亲六故都推荐进来混饭吃。

“世道人心呐，小周……”郭万里长吁一口气，“用老百姓的话说，无利不起早，这些人以前凭什么支持你？还不是因为你能给他们好处！现在你要剥夺他们的既得利益，怎么能指望他们支持你？与虎谋皮嘛。”

“实在不行，不换思想就换人！”周五魁的蛮劲给激了起来。

“糊涂！人心如此，换人能怎样？换一批上来还是唱反调，你能三天换一个丨党丨委班子？”郭万里瞟瞟墙上挂着的“有容乃大，无欲则刚”条幅，放低了声音，“小周，谁也不能和天下人为敌，最后赢的一定是人数多的，而不是道理漂亮的。”

周五魁不说话，眉毛不服气地拧着。

“而且，我必须提醒你，这样搞是有政治风险的。”郭万里严肃地瞪着周五魁，“招待所四平八稳搞下去，就是亏光老本也不关你事，市场有风险嘛，亏了就当交学费。可是你这别出心裁，万一委托管理过程中出了纰漏，那你就要出来承担责任。”

“其实我也不在乎招待所多赚几个钱，跟我们的主营业务比起来，那点钱根本不叫钱。”周五魁无奈地咽口唾沫。

郭万里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示意周五魁继续讲下去。

“可是，孙三喜在公司资历太浅，核心业务又难以介入，要是不能在招待所搞出点名堂……”周五魁欲言又止。

“你想用孙三喜取代钱二麻？”

“嗯。”周五魁捏着下巴上的胡茬子，“钱二麻现在靠边站了，孙三喜要是能把招待所委托管理搞起来，也算政绩不是？我也好给他增补个丨党丨委委员，等钱二麻离开时间稍长，就以工作需要为名，免了他的副书记，换上孙三喜。想法不是太成熟，所以还没向您汇报。”

“如果你是这样考虑，这个委托管理……倒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郭万里口气松动了。

“那您抽时间去讲一下？您的话他们不敢不听。”周五魁顿了一下，又找补一句，“不听也得听！”

“小周呀小周，你都快进总公司班子了，思考问题怎么还这么僵化？不要一遇到难题就找上级，你叫孙三喜挨个做他们工作，保证他们的签单权不受影响，你看谁还会反对？”

“我同意，谁知道管理方会不会同意？谈判以后才能定啊。”周五魁有点为难。

“但是等到那时候，他们想反对也来不及了。”郭万里耐心解惑。

“那我不成了……赖账？”周五魁笑。

“是孙三喜答应的，关你甚事？”郭万里也笑。

【第九回 卧底情人-6】

“晚餐真丰盛啊，有海鲜，有黑椒牛肉，有雪菜肉丝……到底泡哪一袋呢？”苗小竹苦笑着，随手撕开一袋泡面。

窗外的雨还是时紧时松下着，街上的积水漂着杂物，整个路面垃圾场一样。

苗小竹强咽下几口面，再也没有胃口，穿好外套下楼，把筷子一丢，拎包出了房间，摸索着踅出小旅店逼仄昏暗的大堂，顺着骑楼走了几步，拐进隔壁的网吧。

通天下的网吧好都像是连锁店，光线阴暗，空气污浊，像极了小竹此刻的心情。

身上只剩两百块钱了，找份工作养活自己，成为压倒一切的紧迫任务，否则就要沦落街头。

从出逃到现在，小竹还是第一次上网。犹豫了一会，她还是在求职网站和QQ中选择了后者，小企鹅摇摆一阵，上线了。

二宝的头像黑黑的，小竹托腮呆坐一阵，开始给他留言：“二宝，再不和我联系，我就要嫁人了，别人！”

想想，又在后面加了五六个惊叹号，这才满意地发出。

嘀嘀，有消息进来！小竹一阵兴奋，点开一看，是倪小雯。

“你总算上线了，老板说你去庆州的大公司上班，也不和我说一声，晕！”

看来，小竹出逃的事瞒不住了，苗大发只好这样对外解释。

“雯雯，事情不是这样，我是逃出来的，今天刚有机会上网。”小竹斟酌良久，决定不对倪小雯隐瞒，无论如何，倪小雯是她在水泥厂唯一的知交，就连自己和二宝交往的事情，都没有瞒她。

“逃？是为了那个叫二宝的小子吗？”倪小雯果然心有灵犀。

“算是吧。”小竹心里乱起来。

“那祝你好运！老板让我顶替你的职位，这几天忙坏了。”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倪小雯的兴奋。

“那辛苦你啦。”小竹一怔，当年水泥厂刚办起时，老爹就强迫成绩蛮好的小竹考会计中专。毕业以后，庆州大把好单位要小竹，又是给老爹逼着回水泥厂当会计。老爹这么看重的职位，怎么会交给一个外来妹？

“我替你一阵，等你回来，我自然让位。”倪小雯很会说话。

“我不会回去了！”小竹的泪落在键盘上。

人生难料，好比倪小雯那么聪明漂亮的女孩子，会从邻省流落到浪沙镇这样的小地方打工。乱七八糟的上衣加牛仔裤，是本地妹的标准打扮，倪小雯打眼一看就和镇上那些本地妹不同，她几乎每天都换不同的衣服，总是新鲜靓丽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想不和倪小雯成为朋友都难，在这样一个缺乏同类项的破镇上。

倪小雯在行政部打杂，连给老板打饭这样的烂事，都是她的职责范畴。

只要有空，倪小雯就和小竹粘在一起，聊些女孩子喜欢的话题。

但下班以后，两人就很少呆在一起，因为还有个二宝呢。从下班到晚上回家这段时间，和二宝一起吃大排档，一起泡网吧，一起看电影……那真是小竹每天的快乐时段。

她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欢二宝，但是更早她就知道苗姓的女孩子不可以喜欢赵姓的男孩子，作为苗姓的三格格，她尤其不可以。

“二宝，你为什么要姓赵？”在二宝已经打烊的服装店里，两人并排坐在橱窗前，每人一罐啤酒喝着。

“现在改姓也来不及了，大家都已经知道我姓赵。”二宝开着玩笑。

“二宝，你想上省城吗？”小竹含含糊糊地试探。

“你想……我就想。”二宝的回答拖泥带水。

似乎有一张网横在两人之间，使他们隔得很近，却难以彻底亲近。

“我想，但不能去，老爹说了，水泥厂离开我，烟囱会不冒烟的。”

“那就……不去。”二宝狠狠喝啤酒，喉咙里咕咚咕咚响。

“不过，老爹还说，上面的政策要搞环保，淘汰落后产能，也许水泥厂撑不了几年啦，到时候我们还是可以……”小竹呆呆看着二宝的侧影。

“希望到时候，我们都还不是很老。”二宝仰起脖子，把最后几滴啤酒倒进喉咙。

“那你……等我吗？”小竹心跳得厉害。

“我等你，等多久都可以。”二宝把空罐捏扁，再捏扁。

小竹从来没把二宝引见给倪小雯，倪小雯太漂亮，又太善解人意，让她担心。

但她跟倪小雯在一起时，又总是说起二宝。

心里最美也最危险的秘密，总要有个人说说吧？

“你现在应该和二宝在一起吧？祝你们幸福。”隔着网络，倪小雯同样温馨可人。

“谢谢！我爹好吗？”小竹不想多说现在的处境。

“老板很好。记得回来看我哦。”倪小雯给出一个拥抱的符号。

和水泥厂其他员工一样，她总是喊苗大发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