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营”旁边的杂货店,她买了一大袋方便面,还有一台小巧的收音机,决心从此不再出门,靠这两样东西解决物质文化需求。
为了不被老爹布下的羊城暗哨擒回大涌村,她强迫自己在这里尽量多捱。
二宝的手机总是打不通,关机,关机,永远关机。
这算什么?始乱终弃?
小竹开始怀疑,就算到了省城,能找到二宝吗?
就算找到二宝,他愿意为自己成为两姓公敌吗?
就算他愿意,喧嚣的省城,会是爱情的世外桃源吗?
太多的未知数,把小竹的情绪往下挤压,挤压,用力挤压,压得她神经都要崩断。
昨夜骤降的暴雨彻底击垮小竹,她在雷电伴奏下哭起来,浑身瑟瑟发抖。
她感到害怕,当她还是三格格时无从体会的害怕。
“我要回家!”她向自己哭诉。
天刚亮,她就湿淋淋跳上第一趟早班车。
“哪里下车?”人很少,卖票的靓女无精打采问。
“浪沙。”小竹掏出一张五元票子。
“这样下雨,沙江要涨哦。”靓女搭讪着撕票。
小竹脸臭臭的,一副少来烦我的样子。
“你们浪沙,一定很好玩吧?”靓女好似很不识趣。
“你怎么知道?”小竹白了她一眼。
“我……猜的。”靓女无端地口吃起来。
“认识浪沙的人?”小竹问。
“认识。”靓女点点头。
“帅哥?”小竹又问。
“嗯。”靓女红着脸点头。
“浪沙镇没一个好人,你就等着后悔吧!”小竹凑近靓女耳朵,穷凶极恶低吼。
靓女睁大惊恐的眼睛,赶紧回到售票员位置坐好。
雨还是下,大巴上了高速公路,像个稳健持重的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前行。
浪沙镇越来越近,小竹觉得座椅上像撒了蒺藜,靠背上也是。
“真的要在浪沙下车吗?”她偷偷问自己。
就像一个被劝阻的轻生者,短暂的头脑发热过后,她对自己之前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窗外是连绵无尽的稻田和果林,在雨雾中显得极不真实。
“浪沙到了。”卖票的靓女怯怯地提醒。
小竹探头往窗外看,又赶紧把脸缩回来,路边那几个打伞的后生,不都是苗五的手下吗?
“他们还在捉二宝,或者还要捉我!”小竹怒气勃发,回去跟他们为伍?算了吧!
“我不下了。”她瞪眼看着靓女。
这种天气,也没人要上车,司机擦着雾蒙蒙的挡风玻璃,黑着脸回头说:“阿妍,一经过浪沙就痴呆,魂被那小子收走了不成?”
“师傅,你又乱讲!”靓女走避到小竹座位旁,脸红红地等她补票。
“终点站是哪里?”小竹眼神空洞。
“庆州,省汽车站。”
“那就到终点站。”
小竹把票随手塞进袋子,戴上耳机,打开收音机,一个个台搜过去。
【第九回 卧底情人-4】
丨党丨委会在时紧时慢的雨声中结束。粤地公司历史上首次未能形成决议的丨党丨委会。
周五魁没想到,孙三喜提出的方案会受到如此激烈的反对。尽管钱二麻已经无权到会,尽管他作为一把手已经率先亮明态度,包括赵大宝在内的其他丨党丨委委员还是集体无视,纷纷投下反对票。
“看来,我这方案操之过急了。”孙三喜汗湿的衣服已经暖干,爬着白色蚯蚓一般的盐迹,脏兮兮的像个民工。
“无非动了他们的奶酪,何况这奶酪根本不是他们的!”周五魁用左手食指在会议桌上猛敲。
要是有把愤怒转化成能量的技术,粤地公司下半年用电有保证了。
“要不,我陪你去新机场工地?”孙三喜转移话题。
“不去了!施工安全出了问题,惟赵大宝是问。”周五魁对赵大宝会上的表现实在失望。
“都怪我,没经验……”孙三喜一脸愧疚。
“一点也不怪你!”周五魁打断话头,“你去叫人整理,上半年他们每人在招待所签了多少单,临时工里头,他们各自推荐、担保的有多少,越快越好。”
“马上。”孙三喜转身出门,与推门而入的老金打个照面,他客气地打着招呼,侧身让开一步。
“哼……”老金鼻孔里冷哼一声,视若无睹,径自到周五魁旁边坐下。
“……”周五魁的目光充满疑问。
“小周,我是来请假的。”老金恢复了十年前对周五魁的称呼。
“请假?跟三喜说就好。”周五魁不想理这个茬。
“我跟他说不着!”老金跳起来咆哮,“好歹我也是个副处级干部,他孙三喜什么级别?踩到我的头上来啦!”
“你要是嫌孙三喜级别低,我可以请示总公司,给他提副处级。”周五魁皱起眉头,冷然道。
“好啊,你有权,随便提吧,正处级我也没意见。”平日和气到懦弱的老金,今天似乎误服了兴奋剂,手指几乎要戳到周五魁鼻尖上。
“没意见你来吼什么?”周五魁的脸越来越黑。
“我是要提醒你,招待所这样搞下去会垮的!”老金呼呼喘气,“我来当总经理半年了,有哪一天像是总经理?先是钱二麻,后是孙三喜,太上皇一个接一个!现在,又要搞什么委托管理,把招待所拱手交给外人,我这个总经理不彻底成了摆设?我要去杭州疗养,反正招待所有我不多没我不少!”
“老金,既然你找我算账,我就摊开跟你算算。招待所有分管领导,是很正常的事情,先问问你自己,有没有把自己当总经理对待?钱二麻乱插手固然不对,可你难道是泥塑木雕,为什么不出来抵制?孙三喜要来做些实事,你就马上跳起来反对,所以,我很怀疑你的立场!”周五魁话音不高,但语气毫不容让。
“我的立场怎么了?”老金有点气馁。
“你的立场就是,只管自己享乐,不管单位死活!钱二麻大权独揽,但不影响你吃喝玩乐,你就跟他和平共处。孙三喜要治治招待所的弊病,你怕以后伸手不方便,就来跟他为难。老金,你是我的老领导、老前辈,有句话我不想说,但今天不得不说……”周五魁腾地站起来,瞪着老金。
“亏你还记得我这个老领导、老前辈,有话你说就是。”老金口气很硬,却不敢再和周五魁对视。
“你就任总经理以来,表现极不称职,公司丨党丨委会考虑调整的。至于请假,我现在就可以批,三个月够不够?除了杭州,总公司的几个疗养基地,你可以轮流住一遍。”周五魁摆摆手,示意老金请便。
老金嘴唇一张一翕,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满以为借着丨党丨委会杯葛孙三喜之机,能逼得周五魁作些让步,甚至把孙三喜从招待所踢出去也未可知,没想到却是这么一个结果。
老金一跺脚,扭头出门,孙三喜刚好进门。
“金总怎么走了?”孙三喜不明就里。
“他该走了。”周五魁淡淡说。
【第九回 卧底情人-5】
总公司,郭万里简朴雅致的办公室,门紧紧关着。
“把招待所全盘委托给管理公司,自己撒手不理,这就是孙三喜的方案?”郭万里的笑容让人莫测高深。
“招待所现在的弊病,就是管理粗放,近亲繁殖,引进高水平管理公司是个好办法,而且我们决不是撒手不理,公司要派出资方代表,对经营管理进行全程监控,财务、人事、采供等重要部门,我们还要控制在手里,保证资金和经营安全……”周五魁赶紧解释。
“不用讲这些细节。”郭万里摆摆手,“换我是你的副手,也不会投赞成票,这样一搞,招待所盈利多了,白吃白喝的机会却没了,赚钱是公家的,揩油是自己的,我当然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