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逢春看到陈小兰和孙三喜坐得那么紧，眉头皱得能夹起一支铅笔。
“表链怎么松了？孙书记，你手上有力气，帮我捏捏好。”叶逢春摘下腕表，在手上摆弄着，却并不递过来。
孙三喜只好自己挪到叶逢春身边，接过腕表仔细检查。
“表链没事……刚才赵副总一边跳舞，一边盯着人家的超短裙看，结果摔了个屁股墩儿。”叶逢春凑在孙三喜耳边，吃吃笑着说。
“他说不定是故意的，那个姿势看到的更多。”孙三喜装模作样捏表链。
叶逢春强忍住笑，把手伸到孙三喜跟前。
孙三喜像捏炭火团似的，虚虚勾起这只纤纤玉腕，把表戴了上去。
“小吴和黑妹怎么还不回来？”赵大宝看在眼里酸在心里，没话找话。
“我回来了！”黑妹应声出现，噗通砸在沙发上，满脸黑线。
“小吴呢？”孙三喜问。
“跑了！”黑妹抓起酒瓶，咕嘟咕嘟向杯中倾着。
之前大家各忙各的，谁也不清楚吴六顺和黑妹之间发生了什么，想劝解也无从置喙。
只好看着黑妹闷头喝酒，一杯，两杯，三杯。
孙三喜示意叶逢春劝阻，没等叶逢春有所行动，黑妹已经起身离去。
她挤进水泄不通的跳舞人群，像一只水妖穿过河流，转眼到了人群最深处，赫然出现在领舞台上。
她修长的颈子一甩，满头长发瀑布般披散开来，随即带动整个身体翩然起舞。
她跳的明显不属于是人都能蹦两下的迪斯科，但热烈奔放的节奏，却和场上的音乐配合得天衣无缝。
舞到急处，只见长发变幻无方地飞动，使黑妹青春健美的身姿散发出妖艳的气息，充斥着整个酒吧。
跳舞的人群像着了魔，一边制造着刺耳的口哨和喝彩声，一边跟着黑妹的节奏拼命扭动。
舞池像沸腾的火山口一样，似乎随时都可能爆发出烈焰浓烟。
骤然间，乐声停歇，黑妹在台上凝固成一尊美丽的雕塑。
“你们爱我吗？”灯光打在黑妹脸上，可以看到纵横的泪水。
“爱！”口哨声和应答声轰然响起。
“可是他不爱我！”
黑妹跳下台子，从人群自动分开的窄缝中，扬长而去。
留下一个忧伤的窈窕背影。
【第八回 神的出卖-5】
月明星稀的大涌村，苗大发家的小楼灯火闪亮。
吃晚饭时，小竹又和老娘拌嘴了。给软禁在家里几天，她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老娘刚提起村里的传言，她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扣，说：“传什么传？他们吃饱饭了撑的，你也是啊？”
“你不要脸，你爹你娘还是要脸的，你知道外面的话多难听？”老娘急了。
“能有多难听？无非是说我和二宝如何如何。”小竹说得满不在乎，其实脸上还是发烧了。
二姐一边喂怀里的儿子吃奶，一边飞快地往嘴里扒饭，一边还要劝说小竹：“三丫，别的不说，你总要嫁人的吧？让这些话传到十里八村，谁家还敢娶你？”
“吃你的饭吧，生育机器！”小竹怒吼。
“好好，我是生育机器，我看你将来不生！”二姐出嫁七年，生了五女一男，前五个是一连串千金，刚好一手同花顺，半年前生下的老六总算改了花色，频密的生育有望告一段落。
“你吼什么吼？二丫说得没错，看谁家肯娶你！”老娘气得也扔下筷子。
“嗤，没人娶最好，我就嫁给二宝。”小竹故意火上浇油。
“这话给你爹听到，不揭了你的皮才怪。”
“不是他非要我回家，非要我当那个烂水泥厂的会计，我早就去庆州了，才不会认识赵二宝。要怪，让他怪自己好了。”
“你不当会计，难道把水泥厂的钱交给外姓旁人管？”
“李嘉诚不靠女儿当会计，还不是照样发达？”
“李嘉诚……是哪条村的？”老娘迟疑起来。
“跟你没话说，跟大涌村、浪沙镇没话说！我要上省城，我不要给关在家里！”小竹的吼声引得拴在大门口的两条狼狗高度警惕。
“只要你爹点头，你飘洋出海我都不管！现在，我去稻香家玩纸牌了。”老娘起身扬长而去，两条大狼狗拼命摇尾欢送。
“摇什么摇？摇得屁股都要掉了！”小竹大声呵斥，两条狗掉过脸看着她，摇得更欢了。
“三丫，你每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守着本港台追剧集，我抱着孩子做饭洗衣，还要陪你说话解闷，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二姐趁老娘不在，开始发泄不满。
“苗小花，本姑娘并没有请你来，你不过是我的看守，助纣为虐，装什么好人？”小竹重新拣起筷子，细细地吃鱼。
“助……什么？你不要仗着在省城读过中专，净说这些英文来为难我。”二姐正在哺乳期，胃口大过一头牛，说话时也绝对不肯停下吞咽。
“是你帮爹娘来为难我好不好？去年你家造新房，从厂里拉走五十吨水泥，挂账，我到现在都没告诉老爹。你家是造新房，又不是造长城，拉那么多水泥做什么？告诉你，等本姑娘复出，第一单事就是追讨这笔货款。”小竹眼碌碌盯着二姐。
“三丫，咱们是亲姐妹，说这些干什么？能帮你的地方，我自然会帮。”二姐脸上挂起巴结的笑。
“不要只说不做就好。”小竹严肃地说着，打开电视机。
【第八回 神的出卖-6】
“帮我抱六男。”二丫把吃饱了奶的儿子交给小竹，淅沥哗啦把所有剩菜倒进碗里，埋头大吃起来。
“啧啧，二姐，你吃得比猪还多耶。”小竹趁机恶毒诋毁这个看守。
“我吃两个人的饭！”二丫趁吐鸡骨的间隙，含糊吐出几个字。
“看来这两个人等于一头猪。”小竹并不罢休。
二丫终于吃饱，不，只是吃完。如果桌上还有饭菜，她一定还能更上一层楼。证明就是，她抚着肚子说：“怎么吃都是半饱……家里的饭太不结实了。”
“后山上的石头结实，你扛回来吃啊。”小竹撇撇嘴。
“三丫，你不要怨我，不是老娘坐在我家里不走，我哪有心机来看管你？家里七八张嘴等着吃饭呢。”二丫愤愤不平，打了个炸雷似的饱嗝。
“为什么要看管我？难道怕我放着三格格不做，跑出去当打工妹？再说了，各条路上都有人守着，我又不会飞。”
“是啦，是啦，我都这样说啦！可是娘说你太聪明，一眼看不到，打个地洞就走了。”
“这什么娘啊？是亲的吗？”
“如假包换，她生你的时候，我在门外偷看着的。”二丫叮叮当当收集着碗碟。
“二姐，等下放我出去买零食好不好？没东西吃，追剧都没精神。”
“买零食……不好吧？万一给娘看到，我今天的一百块钱就没了。”
“好啊，你果然是娘拿钱雇来的，还不承认？”
“三丫，什么雇不雇的，娘还不是看我缺钱，找借口补贴一点……”
“我要去买零食！”小竹悄悄在六男屁股上掐了一记，正志得意满吐奶泡的小家伙哇地哭起来。
二丫赶紧伸手抱过，心肝宝贝地哄着。
“我要去买零食！”小竹更大声喊道。
二丫实在顾不上和小竹啰嗦，说：“三丫，我胆大包天放你出去一回，你可不能害我，快去快回，怎么样？”
“这就还是亲姐妹，我去拿钱。”
小竹出门时，在两条大狼狗的头上摸摸，两个狗东西发出谄媚的呜咽声，全然不知道这一摸就是无限期的告别。
二丫抱着六男追到门口：“三丫，别忘了买肉松，牛肉干……还有手撕鱿鱼！”
“好了好了，所有东西都买一份。”小竹不耐烦地嚷着，眼眶在黑暗中蓄满了泪。
她不敢再回头，快步朝十字街口走去，那里是村里的商业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