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不在焉地念着,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想:“那天只有孙三喜、叶逢春和黑妹在场,他们三个中间,一定有人掌握了事情真相,向周五魁告了密。至于那个‘神’,也一定是三人中的某个,甚至干脆就是孙三喜。”
他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自己的秘密被‘神’全盘掌握,自己的成败荣辱岂非也捏在‘祂’手里?太可怕了!”
趁会议休息间隙,他匆匆给“神”发了条短信:“怎么证明姚小芬真的怀孕了?怎么证明孩子一定是我的?”
“神”的回答是:“我的谕示就是证明。”
“太霸道了吧?就算是神也要以理服人!”钱二麻气得真想抓住“祂”抡圆了抽。
“会给你证明的。春庭宾馆呢?”“祂”看起来对钱二麻非常关心。
“你无所不知,何必问我?”开会时间到,钱二麻坐回主席台,周五魁也领着其他班子成员回来。
不等钱二麻主持,周五魁自己凑近话筒说:“借这个机会,向大家传达公司丨党丨委最新决定。”
周五魁先一项项传达上午丨党丨委会决议,会场里鸦雀无声,大家都在咀嚼这些突如其来的消息,还品不出究竟什么味道。
“为加强招待所的经营管理,经公司丨党丨委研究决定,孙三喜同志任招待所党支部书记,代表公司对招待所各项工作进行督导。同时,为便于工作,孙三喜同志列席公司丨党丨委会。”
台下轰地一声炸了营。每个人都在和近旁的人窃窃私语,营造出强劲的低声部。谁都觉得自己够安静,整个会场却吵成一锅粥。
“就是孙三喜告的密!周五魁这才投桃报李。卖身求荣的家伙……”钱二麻牙咬得咯咯响,用力在桌上拍了几巴掌,冲台下大吼:“吵什么?安静!安静!”
赵大宝忒儿地一笑,赶紧强行忍住。其实刚才周五魁提议孙三喜管招待所,他也暗暗吃醋。但赵大宝胖是胖心眼亮,知道到哪山该唱哪歌,周五魁的话当然要用力支持,所以还是第一个发言拥护。
刚才丨党丨委会的决议还不止这个,连新机场工程指挥部的分工都定了,赵大宝抓总,分工负责工程的组织实施,钱二麻重点负责工程的后勤保障和宣传工作。
“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总还要请人喝杯酒,周总几句话就让钱二麻成了挂名书记,高,实在是高啊!”赵大宝暗自佩服。
【第七回 江湖夜雨-7】
雨,从早晨下到天黑,还是紧一阵慢一阵只管下。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穿过水气弥漫的浪沙镇街头。
“浪沙镇好多村支书都坐皇冠,我也弄了一辆。枪哥我没当过支书,可是弄死过支书,当得起坐这种车吧?”鸟枪勇半是认真半是调侃地问二宝。
二宝自顾掀起窗帘一角,向外努力张望。
副驾驶座上的马仔回头说:“镇上书记见了枪哥的车也要躲着走,村支书算什么?跟他们坐同样的车,是枪哥看得起他们!”
二宝没理这个茬,忧心忡忡地说:“街上还这么多苗姓人?”
鸟枪勇脱了鞋,把脚蹬在前边座位上,说:“姓苗很了不起吗?不是我拦着,兄弟们早把他们赶出浪沙镇了!”
二宝额头顶在窗玻璃上,呆呆地只是看。
鸟枪勇伸手拍了拍二宝的后背:“兄弟,还放不下苗家三格格?”
二宝回身坐好,咬牙笑笑,说:“放下了放下了!枪哥说得对,天涯何处无芳草,难道为一个女人搞到身败名裂?”
车子一路溅着趾高气扬的水花,冲出小镇,拐上公路,在夜色中驶了几公里,从一条匝道上了高速公路。
鸟枪勇拉开窗帘指着路边:“二宝你看!”
“嗯,苗姓人连高速公路口都守住了!那个光头仔还是我同班同学,功夫不错。”
开车的马仔放慢车速,问:“枪哥,怎么办?”
“往前走,到下一个路口,不信他姓苗的能把所有路口都守住。”鸟枪勇用力蹬蹬司机座椅后背,转头问二宝,“浪沙镇还有比你功夫更强的?”
“枪哥,天外有天。”
“但浪沙镇这小小一片天,你认第二,恐怕无人敢认第一。听说那天你随手一挡,就格断了苗五的哨棒?”
“枪哥连这都知道?”二宝暗自心惊。
“这几天,你的大名已传遍浪沙镇,谁不知道啊?”
二宝苦笑不已,心想:“只怕小竹也出名了,是我害了她!”
周村出口到了,路边有几个人在等候大巴。鸟枪勇让二宝仔细认了,没有苗姓的人,这才同他一起下车。
马仔的伞顾得了二宝顾不了鸟枪勇,他只好把伞左右摇摆,以求兼顾。
墨黑的天色和惨白的水气交织在一起,搞得天地间灰扑扑的,被高速公路上时断时续的灯光一照,无比地难看。
沙江水涨起来了,微微闪着波光,从高速公路桥下流过,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二宝掏出手机,拆下卡,两指一弹,小小的卡在夜色中飞了很久,飞入涛涛的沙江。
“枪哥,就此别过,请回吧!”
“好,后会有期!你那间照相馆,我会处理的。”
一辆长途大巴停下,二宝拎起旅行包上车。
鸟枪勇站在路边抽烟,大巴的影子越来越模糊,渐渐隐没在无边的夜色中。
“枪哥,二宝功夫好,又讲义气,兄弟们都想让他留下,你怎么送他上省城了?”这回他的伞总算不用喝醉一样摇来摇去。
“让他到江湖上闯闯,假如有缘,他会回来的。”鸟枪勇把烟头一丢,“这鬼天气,叫人心烦。回去,搓几圈!”
马仔赶紧拉开后门,毕恭毕敬请鸟枪勇上车。
【第七回 江湖夜雨-8】
粤地公司中期工作会议胜利闭幕,晚宴开了六席,周五魁兴致很高,带着全体班子成员挨桌敬酒。
钱二麻缩身在人群最后,大家举杯,他也象征性地举杯沾唇。他其实很想带出满面春风,以显示自己还没被击垮。事实上,下午的会还没结束,他在粤地公司已经从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变成了无足轻重的一个扫边角色,他实在不能没心没肺地傻笑。
最后一桌是会议工作人员,孙三喜坐在首位,左边叶逢春右边陈小兰。
“大家辛苦了,特别是招待所的几位同志,连轴转好几天了。三喜,放她们几天假,批不批?”
周五魁言辞之间,俨然已经把孙三喜视作招待所的当家人。钱二麻不由狠狠瞪了一眼孙三喜,就连赵大宝心里也微微泛起酸水。
乱哄哄举杯饮罢,钱二麻悄悄蹭到陈小兰身旁,低声说:“等会去六楼。”
“可能去不了,这边要应酬。”陈小兰反应很快。
“这边应酬谁?孙三喜?真是墙倒众人推,就连陈小兰都即刻变脸,这半年帮她在招待所拿的提成,居然换不来落难时一句温言!”钱二麻难过得差点掉下泪来。
手机响了,是赛波洛,自己几天前雇用的私家侦探,赛波洛侦探调查公司的老板兼首席侦探……呃,似乎连文员也是他一力兼任。
“我在宏泰酒店(粤地公司招待所对外的名称)停车场等你,到了再打我电话。”赛波洛说话倒是干脆有力,钱二麻希望他的侦探业务也是如此。
“咦,钱书记呢?”赵大宝故意把“钱副书记”改成“钱书记”,并且加重语气,自然指的是指挥部的书记,引得大家一阵会意的大笑。
“赵指挥长,对你的搭档挺关心嘛!”老殷阴阳怪气地说。
“不行,叫孙三喜过来,挨个敬大家一轮,谁叫他列席丨党丨委会?”有人开始出馊主意闹酒。
这时,钱二麻已经出了招待所大门,在停车场拨打赛波洛的手机。
没人接听,不过一辆停在角落的车闪起大灯。钱二麻快步走过去,给车灯晃得什么也看不清。
右前门开了,车里传出赛波洛的声音:“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