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子是个口恶心善的人,她理解我的比方,她相信我说的话,她相信写事实比写小说轻松,她喜欢轻松,所以她希望我也轻松。我松了一口气,我感觉很轻松,我知道她的同意非常重要,因为她是我的妻子。我相信只有得到她的支持,我的写作才不会受到干扰,我才可以顺利写下去。我突然感到饿,我一轻松就感到饿,我需要吃东西,我需要带她出去吃东西,因为我觉得她也应该感到饿。她知道我是讨好她,因为我从不喜欢上街吃饭。她很敏感,她看出我的心思。我是个单纯的人,我没心思,我只是想感谢她支持我的写作。我需要她的支持,所以我要请她。她不要我请,因为她要请我。她端出一大盘清明粑,她说明天是清明节,所以做了清明粑。她知道我喜欢吃清明粑,我从小就喜欢吃清明粑,清明粑是我们川东地区在清明节吃的一种传统小吃,父亲每年都会做出来让我们三兄妹吃,父亲的清明粑做得又大又香,有甜的也有肉的还有菜的,我每次都吃得很多,最多一次吃过十五个,我跟哥哥和妹妹比着吃,我吃的个数超过了他们两个的总和。这成了我的骄傲,因为我创下了吃清明粑的历史最好记录。只要有机会,我都会在别人面前炫耀自己,因为我觉得能吃这么多清明粑也是一种本事。我喜欢有本事的人,我同学阿满也是个有本事的人,因为他每次屙尿屙得最远,我们谁也比不赢他。我妻子也是个有本事的人,她不是尿屙得远,她的本事是会做很多家务,会做很多小吃。我相信她的本事超过很多女人,因为我见过很多没本事的女人。这些女人既不是良母也不是贤妻,她们只知道玩,她们成天打麻将,她们不守妇道,她们不知道什么是女人?我知道什么是女人,我不是女人,她们也不是女人,她们是女人,她们是不合格的女人。我妻子是合格的女人,她做的清明粑比父亲做的还要好吃。她自己从街上买回来清明菜和糯米,还买回来红糖、芝麻、苏麻、核桃、花生,她照着别人给她开的方子一步步做。我喜欢看她做清明粑的样子,她很专注,她很柔情,她让我想起那些怀抱孩子的女人,我喜欢怀抱孩子的女人的样子,我觉得那才是女人最美最性感的样子。我很想上去拥抱她,我不能上去拥抱她,因为她在做清明粑。清明菜是做清明粑的主料,修长的茎和细长的叶子全身长满了白色蛛丝状绵毛,淡黄香青的嫩叶顶端托着淡黄色的顶生的莲座状花蕾,亭亭玉立青翠欲滴。我从妻子买回来的清明菜里选了一朵大的慢慢欣赏,我喜欢清明菜,我喜欢抚摸清明菜,我喜欢清明菜的肉感,我觉得清明菜是一种性感十足的菜,我觉得清明菜是一种美丽迷人妙不可言的菜。我告诉妻子她是我心中的清明菜。她怪异地看着我,她很吃惊,她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她笑了笑,她说我把她比喻成清明菜是贬低她,是不尊重她,她不做清明菜,她不想做清明菜,因为清明菜一点也不华丽。她说要做就做玫瑰花,因为玫瑰花是公认的富贵花。我妻子不想做清明菜,因为她没有深刻认识清明菜,我深刻认识了清明菜。我说清明菜是一种菜,玫瑰花是一种花,玫瑰花看起来高贵,实际上很低俗;清明菜看起来很低俗,实际上很高贵。因为无数人用玫瑰花比喻女人,所以很低俗;因为没有人用清明菜比喻女人,所以很高贵。我歌颂清明菜,我赞美清明菜,我要写一些歌颂清明菜的句子,希望她能深刻地感受清明菜:
我爱清明菜,
我歌颂清明菜,
清明菜是花中的菜,
清明菜是菜中的花。
我喜欢清明菜,
我喜欢清明菜的样子,
我喜欢清明菜的味道,
清明菜的样子
是女人的样子,
清明菜的味道
是女人的味道。
我妻子是女人,
我妻子是清明菜。
我爱妻子,
我爱清明菜。
清明菜亭亭玉立,
清明菜美丽无比,
清明菜青翠欲滴,
清明菜性感十足。
我歌颂清明菜,
我喜欢清明菜。
我妻子是清明菜,
我不是清明菜,
我是面,
我是和清明菜的面。
清明菜和面
是清明粑,
我和妻子
是性爱之花。
清明菜是性爱之花,
我要谈性爱之花,
我要谈性,
我要……
我爱……
我……
我还要谈谈清明粑。我知道现在街头叫卖的那些清明粑,吃起来远不如当年的有味道,我喜欢吃有味道的东西,因为我对味道很敏感。对味道敏感的人对生活也敏感,我不喜欢吃没有味道的清明粑,因为没有味道的清明粑很假,很多人的清明粑越做越假,很多人也越来越假,我不假,我喜欢真诚,我反对一切假的东西,因为我很真诚。我妻子也很真诚,她做的清明粑一点都不做假,她做的清明粑是有味道的清明粑。我是有味道的人,我妻子也是有味道的人,我爱我的妻子,我爱我妻子的味道。我是幸福的,我妻子也是幸福的。幸福的妻子才做得出有味道的清明粑,有味道的清明粑就是一个有味道的家,我喜欢家,我有一个家。我知道有些人看起来有家,其实没有家,因为他们很少甚至不在家里吃饭,他们在麻将馆吃饭,或者在饭店吃饭,他们看起来很幸福,其实不幸福,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家的幸福,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家。我知道什么是家,我深刻感受着家,我是家,我妻子是家,清明粑是家,家是清明粑,我妻子是清明粑,我不是清明粑,我喜欢清明粑。
我看见地上有一张报纸,那是一张旧报纸,那是妻子用来包清明菜的旧报纸,我喜欢看旧报纸,我把它捡起来,我把它展开,我看见上面有一篇文章,我看见题目缺了一块,只剩下 “三条底线” 四个字,我想读读那篇文章,我知道报纸喜欢登这种小块文章,我也给报纸投过这种文章,我经常写一些富有哲理的小文章,我发现报纸上那篇文章就是我写的文章,我妻子很惊讶,我也很惊讶,因为这是我半年前投的一篇文章。我早就忘记了它,我以为编辑已经枪毙了它。我对报纸没有好感,我给他们投稿纯粹是为了钱,我想挣钱,但我发现从报纸那里挣钱很难。他们用了我的文章,很多时候根本不给我钱。我喜欢钱,我拿不到钱,我没有办法,我不知道找谁,我之所以写下这件事,是因为我不知道对哪个说。我这篇“三条底线”的文章也没有拿到钱,我不知道报纸会不会给我钱?我在这篇文章中主要表达一个关于如何说话的观点,我自己并不会说话,我是一个说真话说出了麻烦的人,我并不知道如何说话才可以避免麻烦。但我却写了这篇教别人如何说话的文章,我在文章中谈了很多说话的技巧和处理生活矛盾的诀窍,并明确提出了说话的三条底线。我觉得很有趣,我经常这样写文章,我自己是某个方面的外行,我在文章里却表现出在某个方面十分内行。我相信读者读了我的文章一定会觉得我是个专家,我不是专家,我是冒牌货,我假装很懂,其实我不懂。我知道很多人都像我这样写文章,所以,我经常提醒妻子不要轻信报纸刊物上的文章,因为那些文章多半都是为了钱才写的。当然,我觉得也有好文章,我这篇谈说话的三条底线的文章就是一篇好文章。尽管我在生活中不会说话,但我这篇文章所表达的观点却非常有用,我要说明的是,这并不是我的观点,这是钱理群的观点。钱理群是一个和善慈祥的老头,他很像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也像他,钱理群是著名人文学者,我父亲不是,我父亲读书不多,钱理群却读过很多的书,他研究鲁迅,还研究周作人,我也研究鲁迅,我不研究周作人,但我喜欢周作人,周作人是个有情调的人,我也有情调,我喜欢情调。钱理群没多少情调,他需要精神,他主要传承北大的真精神,我知道什么是北大的真精神,我不是北大学生,我有北大真精神,我发扬了北大真精神,我关注民族与人民的命运,我是小人物,我影响社会的力量很小,钱理群是大人物,他影响社会的力量很大,他眨巴一下眼睛,打一个哈欠,甚至是放一个屁,也会闪耀着思想的光辉,也会波及民族与人民的命运。我就不行,我扯起喉咙说再大的声音,别人也听不见,也影响不到别人。钱理群提出来的“说话的三条底线”粗看起来,简单得几乎近于没说,我喜欢这种简单得等于没说的话,这种话才是真理,我一直以为简单的才是最有价值的。就像放屁,看起来简单,但它的价值很大,它可以帮助消化,有益于身体健康。我喜欢放屁,我喜欢简单,我讨厌复杂。我不复杂,我很简单。说话的三条底线也很简单,先是要说真话,不能说真话就保持沉默,如果无权保持沉默而不得不说假话时就应该保证说出来的话不伤害他人。这非常简单,看了就像放一个屁,感觉很舒服,我很舒服,因为我刚刚放了一个屁。我妻子听见我放了一个屁,她不喜欢我放屁,她说吃多了啊,放屁。
我坚持不住了,我想屙尿,我早就想屙尿,我为了写完上面的话,我憋住不去屙尿,我经常有憋尿的习惯,我知道憋尿不好,可我总是喜欢憋尿。读书的时候,我就养成一个习惯,作业不做完我不会去屙尿,我以为这是节约时间,我从来就把时间抓得很紧,我做任何事中途都不会去屙尿。我记得苏学老师给我们讲过一个人憋尿的时间长达一天之久,我还没有憋过这么久过,我认为我再练一练完全可以在憋尿的领域里创下一个记录。我现在实在憋不住了,我要马上去屙尿,我必须去屙尿。
昨天我写了一首关于清明菜的诗,我觉得没写好,我还可以写得好一些,我喜欢写诗,我经常在高兴的时候写一些诗,我的诗质量并不高,因为我写得很随便,我很少修改,我也不追求韵律,我知道没有人喜欢我的诗,他们不会读我的诗,他们不读诗,因为现在是诗歌的冬天。现在不是冬天,现在是诗歌的冬天,人们对诗歌早就失去了兴趣,诗歌像一位再也找不到工作的下岗职工,躲在一个照不着阳光的角落里哭泣。诗歌已经下岗,它失去了影响,它没有自己的位置,它在今天已经没有自己的位置。我也没有位置,我在单位也没有自己的位置,我不是诗歌,我是诗歌,我像诗歌一样没有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