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关珊与女儿们聚少离多,从小学到初中,全亏了男人的劳心劳神。当然,关珊主外的结果是给家里提供了丰厚的经济来源,不然只凭男人在的那点死工资,也提供不了两个如花似玉女儿那么好的条件。不过关珊带孩子的时间虽然少,而男人又粗枝大叶的,但却养成了两个孩子相对独立的习惯。到了上高中的时候,反而是女儿照顾当爸爸的时候多,这也给关珊提供了在外头折腾的条件,让她放心地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里和与人的争斗上。
今天是两个女儿毕业考试完放假的日子,关珊再怎么忙,也放下一切事情从煤矿赶了回来。当两个孩子将成绩单拿给她看时,关珊的嘴都笑得快裂在了腮帮子上。成绩自然是好的,而且妹妹是全班第一名,姐姐平常事情多些,可也在前十名以内,按照这个学习成绩,如果参加高考的话,预考是根本没有问题的,高考也应该能考得上大学,再加上少数民族的照顾分数,肯定还能上个更好的学校,那出来就是干部了。至少也要分配到乌鲁木齐市,可不能像自己这样窝在县里一辈子。
关珊从看成绩单就开始联想,甚至还计划到女儿们将来分配时自己要托哪些关系,走什么门路才能把事情办妥,越想就越出了神,连两个女儿什么时候走出房间的也没有在意。她心里盘算着这段时间要好好在家里呆着,先带两个女儿到伊宁市去玩玩,买些衣服和做些好吃的补补身体,接着女儿们就要复习高考,是做飞上高枝的凤凰还是做树上垒窝的乌鸦,全取决于这一个来月的时间。想着自己为什么费了牛鼻子的劲儿都进不了县机关,还不全吃了没有文化、写个自己的名字都弯腰劈叉的亏嘛。
关珊是要到自由市场去买羊肉,准备晚上做顿拉条子,好好犒劳犒劳自己引以为傲的两个女儿,当然还有自己的男人。想起好久没跟自家的男人亲热过了,今儿个趁着高兴,也要互相慰劳一下。也许走得热的缘故,关珊觉得一阵毛毛汗都从全身发了出来,身体的一些地方也有些湿润的感觉了。
去自由市场要路过县人民医院,因为正在新盖门诊大楼,所以弄得这段路尘土飞扬的。
关珊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掩口捂鼻,只是加快了脚步想快些走完这几十米,恰恰到了中段时,听得一阵训斥声,眼角看到一个包工头模样的人正在对他手下的小工发脾气,那小工看来年纪很小,正低了个头一声不吭,一瞥之下正要走开,却又觉得那小工的模样似乎在哪儿见过,定晴一看,哎呀,这不是罗宁的宝贝儿子小勇嘛。
关珊见过李小勇两次,一次是小勇从六十八团场部回来,到水泥厂来找她妈妈拿钥匙回家。第二次就比较近距离接触了,李小勇要回学校,可那天奇怪了,都已过了中午,公社煤矿楞是一辆来拉煤的车都没见着,把个小勇急得团团乱转。那天刚好关珊正要给人事局的一个干部家送煤,罗宁来找了关珊,关珊便赶了另一个搭便车的人去车厢上坐,李小勇就沾光捞了趟坐在驾驭室里。不过副驾驭两个人的位置,倒被关珊占去了一多半,李小勇坐在中间,往左往右都不是,恨不能将自己缩成根面条状。一路上关珊问一句李小勇便答一句,很腼腆的样子,可回答的每一句话却又都很清楚明白,所以关珊印象很深。
关珊禁不住十分好奇,忙走上前去问道:“李小勇,怎么是你啊?你怎么在这里干活呢?”
那包工头一见来了旁人,一句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咕咕哝哝着走开了。
李小勇一见关珊,本来就胀红着的脸儿愈发地红透了底,低低地叫了声“关阿姨”,便转身要走。
关珊一把拉住说:“别走啊,问你话你还没回答呢。你妈知道你在这儿干活吗?”
“知道的。”李小勇答道。
“你不用上学啦?”关珊还是有些奇怪。
李小勇说:“我们早就放假了。”
兵团子弟学校和地方上有些不同,就是开学的时间虽然都一样,但每年的寒、暑假都会安排“支农”活动,为期半个月到一个多月不止,就是组织高年级的学生到定点的连队干一些插秧啊、掰苞谷的活路,连队只提供住宿和伙食就平白得到许多劳力,自然很欢迎这些学生们。学校在排课程时也就排得很紧,好腾出这一段时间来,所以放假的时间就比县里的中学提前了许多。
今年团场的高中也按原定的计划上完了所有的课程并进行了期末考试,但校长为了追求升学率,却决定今年高二年级的所有学生都不参加“支农”活动,只剩下了李小勇他们高一的两个班和初三年级的人,原先联系好的连队嫌他们个个年纪太小,还不够操这些娃娃们的心呢,想出一些今年气候变化较大,农作物比往年收获得早的借口婉言谢绝了。这些学生们逃过了脱层皮的劫难,个个欢呼雀跃,早早就打算好了怎么安排暑假的玩乐,只有像李小勇他们几个地方上的人,放假回去也是帮家里干活,心里便只有羡慕那些兵团同学们的份儿。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次的毕业班里有团长和政委的儿子、女儿,要备战高考,总不能就他们俩学生搞特殊吧,干脆大家都不要支农了。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随着真正的越来越重视升学率,所有的兵团学校都取消了寒、暑假“支农”这个活动,此举令家长们摇头叹息,学生们却都个个打心眼里拥护。
李小勇是非常喜欢参加学校的活动的,无论这种活动是脑力付出还是体力劳作,总之集体活动就让他感觉到新奇和兴奋。当然放寒假例外,最让他打怵的就是暑假了,除了“支农”外,剩下的时间要用来打草,储备家里黑白花奶牛和一头驴子过冬的饲料,这个活铁定是他做的,躲都躲不掉。
本想着今年暑假不用“支农”的话,可以好好玩上十天半个月,跟连队的几个同学都约好了去他们那儿每家呆几天,然后再骑上家里那头见了就粘着他的毛驴满山坡转着去打草,谁知到家第三天就被妈妈送到县里这个工地上当起了小工,虽然心里面老大不乐意,当妈妈的话却是违抗不得的,乖乖地卷了铺盖跟来。
就这样,李小勇就成天干着那些递砖、和泥浆的活,给大工们打下手。白天还好,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毕竟年轻,睡一觉就什么都恢复了。就是夜里,一个小小的窝棚挤了十来号人,汗腥脚酸屁臭味弥漫开来,说不出的恶心反胃。
最让李小勇难堪的是这两天老是身上痒痒的难受,觉得有些小东西在腋下、腰间游走,背了人脱下衣服在夹缝里搜寻,竟让他逮到了两个虱子,想必是跟大家挨察得久了染上的。灰白色的虱子身体鼓胀着,想是吸饱了他的血,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趴在那儿。最担心的事儿还是来了,李小勇心里反而轻松下来,恨恨地学其他小工样用俩拇指指甲去挤,轻轻地“啪、啪”两声,衣缝处便留下两小团暗黑色的血渍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