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珊把手一挥，像是赶走什么似的：“我也喝不出什么味儿，还是砖茶来得实在些。不过我想县老爷办公室的东西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所以才要了点来，平常的人哪喝得到啊！”

罗宁也笑了：“是啊是啊，谁人能比得上关矿长你啊，进出县衙里就跟串门一样。”

关珊便呵呵地笑，脸上流露出来掩饰不住的得意，嘴里却说道：“罗宁你就埋汰我吧，看来你跟着刘成法他们学的不成样子啦。”

“哪能呢？我这不是一门心思跟着关矿长学来着。”罗宁又喝了口茶。茶确实不错，头两口有些许苦涩之后，回味便从腮腺里泛起，一种清甜的香味瞬间漾满口腔。

关珊忽然压低了声调：“你要真跟着我学，嘿嘿嘿，保证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啦。”

罗宁当然听得出关珊话里隐藏的意思，却也不想探个究竟，于是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关珊，想知道她今天大呼小叫的到底会有什么大事。

见罗宁不再接腔，关珊只好打住了话头，脸上仍是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晃了下神后才想起叫罗宁过来要说的事：“对了，那个进来的路口我们两个单位是不是要修一下？”

罗宁知道关珊所讲的就是公社煤矿往县煤矿的分岔路口，由于刚好处在两座山相交的低凹处。每次雨下得稍稍大些时，山坡及顶部以上积存的雨水便会冲坏了道路，不整修一下车辆便无法通过。

事实上这段路倒有一半在公社煤矿的范围内，按道理应该三个单位共同来修才对，可一牵涉到出人出钱的事儿，买买提队长却鬼精得了不得，用关珊的话来讲是酒照喝，事儿却不办。其实她也知道，这事儿只有皇帝急，太监不用上赶着什么劲儿，去公社煤矿的车大不了从旁边绕一下土路，你县煤矿、水泥厂不修路的话，那敢情好，拉煤的车都到我公社煤矿来，我还求之不得呢。因了这番小九九，再加上有了几次跟关珊打交道的经验，知道在这个女人手里讨不了好去，所以买买提队长压根儿就不想跟关珊讨论怎么修路，有时候远远见了关珊，紧忙着就朝马屁股上一鞭，那枣红马撒开腿来跑时，身后便只留下一溜灰尘。关珊也只能冲着那方向狠狠地骂两句粗口出气了事。

指望不上买买提那个酒鬼，关珊便死活要拉扯上水泥厂一块儿干了，多一个出钱的总好过她煤矿独自承担修路的费用，不消说关珊这点账儿还是算得过来的。眼瞅着今天这场大雨来势汹汹，正好就坡下驴，把修路的事儿提出来。

罗宁每天到水泥厂都要经过那一段路，有两次还停下来，看着那被洪水冲得支离破碎的路面琢磨。总觉得像以前那样冲坏了填、填了又被水冲的修路方式不是个长久的办法，最好是一次性解决，免得费工费力。那天她到县里去联系业务，经过县东头那条干渠时，路下面那条涵管引起了她的注意，因为临近一个漫坡，为了不使积存的雨水冲刷了路面，施工队便成扇形状修了一段护坡，将水引到路面下的涵管里流走。想想这不正跟县煤矿和水泥厂时下要修路的情况是一样嘛，寻思到这儿罗宁便将自已的想法告诉了关珊，并建议她去找刘厂长商量。

关珊一拍大腿：“真有你的罗宁，这么简单的事儿我怎么没想到呢？”

有了罗宁的这个好主意，她也顾不上对刘成法有什么成见，立马冲出门跑向隔壁水泥厂的办公室，丢下罗宁在屋里端着个茶杯楞了半天。

修路的事情没有遇到什么“麻达”（新疆话麻烦的意思），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水泥厂负责涵管的浇制，煤矿出工费，至于人工嘛，关珊坚持要让家属队来干，一来她觉得这是卖了罗宁的面子，二来算计着家属队的人工便宜，总不能让自己手下的矿工们停了出煤来挖土吧？

县煤矿和水泥厂谁都不愿意和这帮子婆娘媳妇们打交道，这事儿很自然地落在了罗宁头上。很久没有和大家聚在一起了，见面干活免不了又是一番叽叽喳喳。

刘芳去了伊宁市跑销路没回，家属队一干人等便由刘凌仙领着，大家伙儿嘴巴没有消停，可手下的活路却一点也没耽搁，人人都知道这是按工程量算钱的，延误一天就要多干一天，要偷懒也只能偷到自家炕头上。罗宁虽说是负责进度质量的，也抄了把铁锹跟着大家一起干，刘凌仙拦不住，只得随了在旁边忙活。

罗宁挖了阵土，抬头间忽然发现干活的人中一直没看到李菊，便问刘凌仙：“你李菊嫂子上哪儿去了，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刘凌仙笑笑说：“李菊嫂子和男人一起到克拉玛依去了，他儿子王文现在出息啦，可能去享段时间清福吧。”

罗宁觉着有些奇怪，按理说李菊嫂子想儿子了去看看还差不多，王大哥怎么也不用上班呢？他可是最在乎每个月自己出了多少煤的，有时分派着不拉他工作面的煤还要跟管煤台的人较劲呢。转念一想，人家夫妻恩爱，敢情是不放心李菊一个人出门，所以陪了去也是正常，但总觉着哪里有些不对劲。

正寻思着呢，就听王英在“罗宁姐、罗宁姐”地叫，直起腰来看时，见王英拎了壶手里拿着一摞碗走过来，因她家住得离开活的地方比较近，这烧水的活儿便落在了她头上。便招呼大家：“先休息会吧，喝点水。”

大家便聚拢在一起，都是干活的人，也不讲究，都寻平整些的地方坐了，几个碗在手里传来传去喝着开水，有小娃儿的就趁这个空档紧忙着赶回家喂两口奶。

罗宁接过刘凌仙递过的茶缸子，里面泡了酽酽的砖茶，透着一股特有的香气，也没谦让地喝了起来。

几口酽茶下肚，不由得浑身通泰，这时却见刘凌仙在一边笑嘻嘻地看她，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罗宁将茶缸递给刘凌仙，笑着问道：“鬼丫头又寻思什么呢？”

刘凌仙往跟前凑了凑，轻声说：“罗宁姐，你在水泥厂上班，一个月能拿多少钱啊？”

罗宁有些好笑：“怎么想起来问这个啦？”

刘凌仙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就是问问，你不说也可以的。”

罗宁笑道：“这有什么秘密的，水泥厂的人都知道，每个月三十二块五。”

水泥厂是国营企业，工资标准都是县里定的，一档一档的非常严格，多一分儿也没有。罗宁现在拿的是合同工工资，比普通职工的工资尚且低了三分之一多，和刘成法、关珊比更是不在一个档次。按当时的物价，一个月的工资刚好可以买到十二公斤猪肉，这还得讲讲价，牛肉相对而言要便宜些，但也不会超过十五公斤。

第一个月发工资时，刘成法特地叫了罗宁进他的里间，满脸歉意地告诉罗宁她拿多少钱以及水泥厂的工资标准，生怕罗宁心里有什么别的想法，因为大家都在一张工资表上签字捺手印，谁拿多少钱那可是独眼龙相亲——一目了然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