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左右看看，这才想起身边少了这么个人。平日里毕老师坐在他们中间，除了开会必须发言外，一般很少言语，更不参与家长里短的谝闲传（闲聊），只是抱了本书坐在那儿低头翻看。所以不是方校长提起，大家还真没注意毕老师今天没到会。

校长的一句问话，才使大家的注意力全部从神游的状态中回到教室里来，无论上课或者开会从没迟到过的毕老师今天没有出现，一向遵守纪律的他又没请假。难道他文人的雅兴大发，到山里头踏青赏春了不成？

好在毕老师家离学校不远，方校长让一个年青些的老师跑步去喊他，也趁此机会参与到大家的未完的话题当中，估摸叫人的时间也应该不会超过五分钟。

果然，方校长那块上海牌手表的分针还没指到那个刻度时，派去的老师回来了，毕老师的家里只有毕艳在，问她爸爸在哪儿，毕艳回答说前几天他跟着同学李小勇和他妈去了趟伊宁市两天，回来后就没见着爸爸的面了，去哪了也不知道。

方校长心里有些不悦，但脸上并没表露出来。只是说虽然少了个人参加，但会还得继续开是不？咳嗽了一声宣布正式开会，并提出编课程表时将初中部的语文课空下来，等毕老师来了再说。

到了开学后的第三天，毕老师还是无声无息，人影不见，方校长这才着了忙。

临开学的前一天晚上，方校长去了毕老师家，他特意晚一些才去，赶上毕老师的爱人姚丽在家。问姚丽毕老师究竟去了哪里，姚丽一脸茫然的表情，反问是不是他家老毕在学校遇到了什么事儿想不开？说没吵没闹的，也不知这男人野哪儿去了。坐了一会儿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得悻悻而返。

学生的语文课总得有人上吧？方校长代了两天课，第三天就只有安排课代表领着学生们自习，自己到矿领导办公室向矿长和指导员报告。蒋矿长一听也着了忙，一个大活人在自己眼皮底下不见了，这还得了？忙去找了杨大个子来商议。杨大个子提议将整个甲克思台沟里与毕老师相熟地人家寻找一遍，另外带信到团部和毕老师在其他连队仅有的几个熟人，有没有在这些地方落脚。蒋矿长连连点头，安排矿里抽人负责场部和下面连队这一块，学校则派一个人跑煤矿和林场寻找。

这一圈儿整下来，又过去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各个旮旯里也寻遍了，毕老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踪影。连打回毕老师老家的电报都有了回音，说未见此人返回。无奈之下，蒋矿长顾不得理会杨大个子再找找看的建议，在请示团部的解主任后，选择了报案。

这一带从未发生过人员失踪的事例，更何况是建制和管理都非常严格的兵团煤矿。一时间大家议论纷纷，各种说法都冒了出来。

众人谈论的焦点无非是矿里的杨大个子指导员、姚丽和毕老师之间的关系。

本来男女之事从来就是人们嘴边乐此不疲的话题，如今加上了偷情的佐料，更何况当事者一方在矿里是极强势之人，另一方却是文弱书生，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来形容绝不过份，如此的不平等对垒，使得众人的心理渐渐地趋向了弱势一方。相比之下，道德谴责反而退居其次，倒是对弱者毕老师同情的因素居多。而现在毕老师戴着顶绿油油的帽子不知跑哪儿去了，更加地为舆论之势火上浇油。

杨大个子身为指导员的积威所在，兵团煤矿的人议论起来多少还有些顾忌，但其余两个煤矿的人言语之间可就没那么客气了。每个矿里都有几个子女在念初一到初三，语文课老师失踪的消息经由学生带回，再加上原本就有的桃色消息，混集在一起，给了这些精神生活处于极度贫乏状态下的人们以最好谈资。不过话题说来说去，大家还是认为毕老师因为忍受不了长期以来的屈辱，没有什么人给他撑腰做主，自己更没有勇气和胆量来抗争，只好选择逃避。但他一个文弱书生又能跑到哪里去？总不至于放着好好的兵团职工不做也学人家当“盲流”吧？他也吃不了那份苦头啊。

杨大个子和姚丽无疑处在这场舆论漩涡的中心，不过二人好象并没有因此而受影响。姚丽照常每天去小卖部上班，还比平常时候更多了些笑容地打酒卖醋。而杨大个子则继续履行着他煤矿指导员的职务，训起职工来似乎比以往更加地严厉。到了深夜时分，照例背了那杆步枪，围着巷道四周转上一遍，一切看来怀毕老师失踪前没有什么不同。但细心的矿工们发现，杨大个子去小卖部打转的次数比以前大为减少，而姚丽所住的那间房子更是没有了指导员的踪影，甚至有事要经过那排房子时，也自觉或不自觉地远远绕了开去。

罗宁是从儿子小勇嘴里得知毕老师失踪消息的，当时小勇手里还捧着从毕老师那儿借来的长篇小说《李自成》，他用了三个晚上的时间读完了这本《李自成》第三卷，现正趁着还书以前抓紧时间再看第二遍。看那劲头，似乎要把书里描绘的人物和场景牢牢地记在自己脑海里，以便有空时便可调出来回味一番，毕竟年纪小，对于自己的老师失踪不见不甚在意，反而觉得在毕老师没回来前，可以晚还几天书，心中还暗自庆幸呢。

对于儿子的爱看书，罗宁始终是持赞成态度的。没有跟她来新疆前，那时小勇才上小学三年级，家里那些躲过破“四旧”留下来的几本古典名著，还全部是竖排的繁体字呢，都已让小勇生吞活剥的读了几遍了，常常一行十几个字当中倒有六七个不认得，给他上下句子联起来连猜带蒙地知道些含义。往往在村里的小伙伴到水沟里摸鱼捉鳝洗澡玩泥巴时，小勇却悄悄抱了本书躲进竹林里一个人静静地看，小脸孔上常常浮起迷茫的表情。实在来说，这些《三国演义》啊、《西游记》、《水浒传》之类对于他那时的年纪来说实在是太高深了。做父母的给他讲解是不可能的，一来农活很累，每天下工后腰都直不起来，哪还有心思和精力来教孩子，二来这要叫生产队里的人知道后抓住了把柄还不又被批斗得死去活来？只是当小勇把不认识的字照葫芦画瓢描下来问时，大人们才告诉他这字怎么念，是什么意思而已，权当让这小孩子多认些字罢了。

毕竟都是知识分子，虽然被下放到农村，与一般的村民们相比眼光还是放得长远一些。见儿子这个秉性，做父母的嘴上不说，内心里却疼痛不已。没有谁会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影响到下一代，难道真要让儿子一辈子生活在这里，与犁耙为伍不成？这个念头啮咬着罗宁的心，很大程度上促使罗宁要痛下决心来到新疆，不图别的，就为了让小勇以后能有个出息，大人因此受再多的苦又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