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算准了日子,领着人就在山坡上等着。小水库底下都埋了丨炸丨药了。看底下小鬼子车队刚好到山坳的出口处就点着丨炸丨药。“呼通”一家伙,这水就下来了。按说那鬼子车队要是不停继续走,等水下来也冲不着他。可是小日本训练有素啊,听着爆炸声直接停车就地展开攻势等着开打了。可是他们等来的是呼啸而来的山洪。
我二爷爷乐了,连枪都没开,直接就把一个班的鬼子给人间蒸发了,还得了不少家伙。临走给汽车浇上汽油点着了,那大黑烟打着旋升起百来米高,几十里外都看得见。等县城的鬼子赶来,连小水库的水都流干了,就剩地上几条烤熟的鱼,还有拿不过来就地毁坏的武器。
日本人以为这样的手笔基本上一定又是抗日组织干的,郁闷之余就一次次地组织围剿。我二爷爷也郁闷,眼看着这些军火那都是钱啊,可是现都变成烫手的烧土豆啊。
暂时这件事可不能声张。他们把抢来的东西藏起来了。这时候家里传来信了,说四爷爷死了。前边我说过我爷爷当上土匪头时就剩他和我二爷爷俩人。其实是我搞错年代了,说到这我才意识到这点。我四爷爷是在我太爷爷去世之后死的。其他三个应该都是在之前。具体的搞不清楚,年头太多了。他们几家的后代在我太爷爷死后就跟我爷爷他们来往不多,所以也没什么说的。但是我四爷爷不一样啊,他是我爷爷的嫡亲哥哥,而且他是被人打死的。
我四爷爷和我爷爷虽然一奶同胞,但是性情上有很大区别。我爷爷是保守派的,他安于现状,绝对不会主动选择变动。我们这一支的基本上都是这毛病,包括老华我。到我这一辈儿的,身上匪气已经基本上磨灭了。当然也有例外,我有个叔伯哥哥就是另类,怎么说呢,他那性格有点接近于我二爷爷,绝对激进派的。这是我们家的另一位神人。而且他最崇拜的人就是我二爷爷,只是他没我二爷爷机灵,但是和我二爷爷一样不着调。我暂且叫他九哥吧。
——容我把这题儿跑完回来的啊,要不就没机会了。——九哥是农民,但是他从来就没种过地,连锄头都没拿过。他一出生就有算命的说,此子大有来历啊,日后若机缘相合必非池中之物啊。池中之物是鱼虾呗,非池中之物是啥?大伙想想不得了呢,要不说封建迷信害死人哪。有这底我九哥当然不会老老实实的种地了,他想着怎么能飞出池子。农民啊你有什么出路?除非考大学,但没那天赋。那就当兵吧,当兵去了。到部队一看下连队太苦,当炊事兵太脏,汽车兵太累,当空军不错,人家还不用他。托人弄了个空军地勤。没到一个月,在油库边上抽烟让人逮着了,弄个警告。第二个月把班长给打住院了,又整个记过。第三个月还没到呢,他把油库油偷出去卖了。这回好,开除了,回家吧。不,那多没面子啊,我得在外面闯闯。
在外边混了一段时间身上没钱了,但是他也结识不少人。八几年的时候我们这边特别流行穿皮靴,不管男女那都得有一双,堆跟的三接头的都挂上铁鞋掌,一走路嘁吃咔嚓地。那皮靴大都是手工做的。这帮人就是做鞋的。九哥就跟他们学做鞋去了,这期间挣了点钱。一天他们去看电影,在电影院跟当地一帮小流氓打起来了。九哥是做鞋的啊,做鞋的都有一把割皮子的刀,一尺多长,非常锋利。九哥就用那刀给人捅坏了。坏到什么程度呢?从前边腹部刺进去,从后腹部出来,坏到可以直接检测挨捅那位中午吃的是啥。九哥一想完了,炸酱面都出来了,这人还能好么?跑吧。他又跑路了,去了内蒙。在内蒙他又学会一门手艺,贩卖牲口。
后来他回家的时候穿一件牛仔衣,喇叭裤,领俩人。一男一女。这也是跟我二爷爷学的。不过那女的不是他解救于勾栏瓦舍的贫苦女子,而是他的女朋友。那天这仨人在小酒馆喝酒,正碰上当初被他一刀捅倒那位。敢情这位命真大,那都没死,在医院躺好几个月刚出来。看见九哥就过来了,说哥们你行啊,差点就要了兄弟的命。不过咱别打了,交个朋友吧。刚说完,九哥那朋友就抄起板凳打人家脑袋上了。还得跑啊。这回没去内蒙,去广东了。
在广东他倒腾一年多的服装,然后西服领带的又回来了,领一个人。这位不喝酒,也不打架。这位打杜冷丁。我们家人一看这都啥人哪,都往家领。再这么混下去九哥非进去不可。好好找点营生干不行么?不行,还得走。这把上哪呢?漠河。
那几年苏联解体,经济极不景气。很多中国人都在那边和俄罗斯人做生意,非常赚钱。据说一件仿羊皮的夹克可以换到诸如毛毯手表之类的好东西。九哥在那几年里真赚到不少钱,好像得有二三十万吧。后来俄国人学鬼了,钱不好挣了他才回来。但是这俩钱没多长时间就得瑟没了。他也赌。输光了再出去想办法挣。反正改革开放三十年,九哥得折腾二十年。现在他还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怨谁么?谁也不怨,他曾经有很多机会,但是他都没把握住。当初和他一起做鞋的贩牲口的倒腾服装的现在都成了气候了,可是他还一事无成。输在哪了 呢?输就输在他好高骛远,不着调。这就是我们家激进派的另一个典范。
——终于跑回来了。其实这些人就是当初重新分配国家财富比例的那个群体。至今掌握80%财富的20%的人里很大一部分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积累财富的。机会一旦失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二爷爷是激进派的,我爷爷无疑是保守派的。我四爷爷呢,都不是,他自成一派,就叫他中立派吧。他是攻守兼备稳重果断,他最聪明,但是他命不好。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候你不得不相信他的存在。当然不是从怪力乱神那个角度上说的。得说是环境决定思考,思考决定行为,行为决定习惯,习惯决定性格,性格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不信你看很多遭遇相同的人脾气秉性也比较接近。我四爷爷当初选择当丨警丨察就是因为他不想像家里其他人那样,一辈子打家劫舍东躲西藏的见不得光。他想把握自己的命运。这个想法应该是他潜意识里的东西,可能并没有形成理论。其实多数人也都是像他这样的,做一个决定前并非都是完全考虑清楚以后会怎么样,有时候根本就没有那样的机会。这就需要果断,跟着自己的感觉,想做就做了。
那时候丨警丨察的工作很琐碎,类似于现在丨警丨察和城管的结合体,啥都管。而且它实际上的控制权是在军阀手里,司法不能独立的结果就是滋生腐败。那时候什么军队丨警丨察的都不过是执政者的家丁护院,谁来都这样。我四爷爷明白这个道理:低头干工作,伸手拿薪水,管谁是主子?貌似在他还曾经给清政府当过两天丨警丨察,又先后给俄国人张作霖日本人都干过,要是在多活两年估计还能再干回去——伪满洲国快成立了,还是大清的主子。
那个时候我估计四爷爷得有三十几岁吧,已经在丨警丨察局混了十几年了,年纪不大但是是老油条了,按说是不会出什么事的。可是那天我爷爷得到口信赶到县城丨警丨察局的时候,看见四爷爷全身是伤,刀伤枪伤都有已经死去多时了。有丨警丨察说清早有人看见他躺在街边,那时还没断气呢。而且已经问过他老婆,说他前一天晚上出门就再没回去过。暂时还没有任何线索,据说日本人也会来人调查。我四爷爷有一对子女,他们家的人我都没见过,不过听说他们家人是知道一点线索的,但是不知什么原因也一直都没有公布出来。不过还是通过各种渠道传出一些相关的消息,后来我二爷爷给总结到一起大概能猜出一点眉目,这绝不算是八卦,因为是他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