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爷的丧事办得据说在当地可能是空前绝后了。停灵三天,当地有头有脑的全部到齐,据说还有县城的官。最拉风的是我二爷爷他还找来一辆小汽车,就是他在奉天看见过的铁皮车。全县也没几辆啊。当然还有道上的朋友,有些还是见不得官的,但是在那几天里大家还是都能和和气气的保持冷静——“唉呀张局长您也来了哈。”“是啊是啊,上次有让你小子跑掉了啊,下次小心点呦。”——“豹哥啊,你还活着哪?咋的借二爷家有事也出来透透气儿啊?”“放心吧,保证比你活得长远。咱等这事完了再算咱俩的账啊。”——反正大伙都给面子,这是我二爷爷赚来的,这也是财富啊,人气儿啊。要不是他爹办丧事,估计他就能跟这帮人当场拜把子。出殡那天遇到点事,让我爷爷他们挺郁闷的。
早上,一应程序结束,起灵了。一群小子抬着棺椁向祖坟那边去。走着走着看见路上躺一个人,送灵的队伍来了也不动弹。我二爷爷停止了哭走过去,用脚蹬两下,那小子哼哼两声还不动。二爷爷急眼了,今儿个就是县太爷在这也得给我让道啊。你丫谁啊,在这装大尾巴狼?一使眼色,旁边就上去好几个,有的刀子就拽出来了。旁边一个老和尚见状连忙过来对我二爷爷说,当家的,今天可不能见了血光呀。大凶啊。而且我看,这人在今时今地遇到今天这事儿,这是定数啊。这人有来历,不仅不能打,还得好好对待着。我二爷爷那是啥也不惧的,但是他敬畏鬼神。和尚一说他就琢磨有道理。怎么呢,刚才起灵前已经派出一伙打前锋探道的,要看见这人在这早就清出去了,可见这人就是奔他来的。就说算了,把他抬后边车上去,等回来再说吧。到了山上之后得打墓,其实那墓早就打好了,可是为表示孝子贤孙的孝心,这些人还得象征性的挖几锹。大伙围成一圈挖坑。也巧,别人都没事,挖两下表示表示得了,我二爷爷一锹就挖出个洞,。他就愣了,大伙也都楞了。还没缓过神来呢,那洞里“嗖”伸出个小脑瓜,大伙齐声喊道“卧槽。”齐刷刷地举起铁锹,这时候看清了,那是一只黄鼠狼。
我二爷爷说住手!大伙就谁也没拍下去,也没人敢。这些人对于狐狸长虫黄皮子啥的可都怀着几分敬畏的。不敢拍也不敢撵,但是墓都打完了啊,再说那是老祖坟啊,也不能再填上换地方吧。风水先生说,这是仙儿啊,领路来了,李老太爷必定荣登极乐啊。和尚说阿弥陀佛。我二爷爷说,先别说那个,现在咋整?先生说我再算算。和尚说阿弥陀佛。二爷爷就瞪眼了,你先等会儿,你NN的,吉时就要过了你现在说再算算?正要发作,旁边过来一个人,说没事,我来看看。大伙一看谁啊,就是刚才路上装鲁智深那位。看来刚醒,他说你要相信我呢,我就给你出个主意,当报你刚才的搭救之恩了。我二爷爷说你谁啊?他说我叫高瞎子。我二爷爷一看,哦,确实有一只眼是玻璃花的。旁边那位先生听了“哎呀”一声说,早知道高人在此我就不来献丑了。二爷爷问你认识他啊?他说不认识。二爷爷脸就白了,先生连忙说,但是听说过,高瞎子是高人啊,在外县很有名望的,很多人请都请不到呢。二爷您这真是缘分呐,今天这事就交给高先生办错不了。说完把手里的家伙事儿往边上一放,靠边了。二爷爷心里明白,他这绝对不是拿把,他是推卸责任呢。就看高瞎子也不客气,拿起罗盘一通比划,口中叨叨咕咕,过不一会说,行了。二爷爷赶紧问咋整啊?他说咱不能给老太爷搬家,咱还不能给黄大仙搬家么?就这么的,在这个莫名其妙的高人指挥下,大伙又临时给黄鼠狼搭建了一个别墅,还烧几张纸,点几炷香。黄鼠狼那肯定不配合啊,心说你让我搬我就办哪,我今儿就当钉子户了,你能怎么着?但是没人搭理他,你爱搬不搬,我们也不强拆,我们强堵。贴着墓坑一圈花岗石,别说黄鼠狼洞,蚂蚁洞都没了。
这个高瞎子后来就跟着我二爷爷混了。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我二爷爷对他言听计从,十分信任,凡事都请高瞎子先算上一算,甚至后来形影不离。我猜测这高瞎子有可能是算计好了就来投靠我二爷爷的,有可能那个风水先生都是托儿。都是混饭吃不易啊。
有句话叫得意忘形。我二爷爷学会了取得成功的方法,但是他没学到成功以后要保持低调的经验。他太张狂了,以为就是张老疙瘩(更正一下,张作霖确实是叫张老疙瘩念gada,可能是他有别的名字,也可能是口误,反正我一直以为是叫张老八子的。刚才查一下,网上没这名。特此更正)也不过如此了。平常呼朋引伴吃喝嫖赌,除了正经事啥事都干。那年冬天没啥事领一伙子人上山打围。
东北冬天特长,食物很单调,除了酸菜就是家家储存的秋菜,也就白菜萝卜土豆啥的,千百年来都没啥变化。想改善伙食咋办呢?打围。打围就是打猎啦,也可能是人多围着打的意思吧。有时候也配合着下套子夹子啥的。我小时候家里还有一只猎丨枪丨,双筒的,我就记得那玩意非常重,而且那个撞针也非常难拉开。开枪的时候动静很大,但是射程有限。就是说你要对目标构成杀伤,就必须非常靠近猎物,而且最多只有两次机会。两枪放完,你就得准备跑。因为这要是碰上大型动物,特别是黑瞎子,它中枪之后绝对会不要命地反击。你再NB好像也不能跟它练空手道,受伤的也不行。我还知道那玩意打家雀儿特好使。有一回我父亲领着我,扛着洋炮(就是猎丨枪丨)在田野里逛,呼啦一下子飞起一群麻雀。我老爹这时候就看出是军人出身了,出枪压撞针瞄准开枪一气呵成,就听“当当”两下子,满天的麻雀劈了扑隆往下掉。油炸麻雀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我还有幸真吃过一回黑瞎子肉。那是八几年吧,已经开始禁猎了,但是有一回我几个哥哥还是弄回来一只黑瞎子,不太大,身上全是伤口。炖熟了之后香味非常浓。但是吃起来实在不敢恭维,咬不动不说还一股子土腥味。最主要的是我吃一口,吐出好几块枪砂还包括一块我自己的牙。
东北那时候山里动物很多,而且那时候没有野生动物保护法。你要有胆你打死老虎都没问题。可是一般人都只是打些野鸡狍子啥的就行了。我二爷爷不,他要吃熊掌。有人说了,黑熊貌似冬天要冬眠的吧。没错,但是不全是。而且它并不是整个冬天都睡觉的。我二爷爷他们上山之后找了好几天,就还就打着一些獐狍野兔啥的,连熊瞎子屎都没看见。就在他准备收工回家的时候发现了熊瞎子的踪迹。这可不能放过了,就追。追到第二天追上了,那头大狗熊已经受伤了,呼哧呼哧的喘粗气。我二爷爷不管,举起枪当当几枪就给撂倒了。大伙欢呼一声冲上去,这时候就听“砰”地又一声枪响。大伙吓一跳,这枪声听着不是本地口音哪。回头正找呢,就见从林子里又出来一伙人。个个端着步枪。其中一个说,那是我们的熊。我二爷爷就笑了,你们的熊?还你们的吊呢?这林子都TM我的。
那伙人就又皱眉的,他们互相嘀咕了几句之后有几个人就把枪口对着这边了。我二爷爷这帮人那都是不信邪的啊,抄起家伙就要开干。那边有个人一挥手,说了几句什么,他们就把枪放下,然后转身就走了。我二爷爷还笑呢,NN的白瞎那几条枪了,要不是出来好几天了今天就给你们下了。然后兴高采烈地抬着黑瞎子回家了。
没过几天,我四爷爷就传话回来了,说让老二赶紧躲躲吧。日本人要剿匪了,听说就是奔着他去的。前几天他打围碰上那几个人就是刚调到县城的日本人,人家回去就开始调查你啦,这回连说情都没人敢。我二爷爷一听嘴还硬呢。怕个屁呀,小日本也不过如此啊。其实他是怕的,日本人有多大势力估计他不能不知道。反正在大家的一致劝说下,他老人家才勉为其难的同意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