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很早就结婚了,估计不到20岁。那时候已经有了第一个孩子。但是不是我大爷就不清楚了。因为那年头小孩的存活率不像现在这么高,而且我父亲说他家确实是曾经有过夭折的兄弟姊妹。不说他们就说我自己吧,我妈说我应该是她的第十个孩子,我姐是老九。前面八个全没活下来,当然包括流产的。她说她21岁时生第一个孩子,就是我大姐。特别聪明,两三岁时就什么都会说,但是一场水痘就要了她的命,也差点要了我妈的命。那是1960年。直到72年时她已经决定过继我大爷家的一个孩子的时候,有了我姐。然后就有了我。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姐俩全是一口标准的小四环素牙的原因。从小体质不好,怕再养不活,三天两头送医院,没事就给吃药。那年头除了四环素就是土霉素,就把牙吃成这样。我妈一生都没有忘记大姐,到临终时还念叨:“小蓉子(我大姐的名字),妈对不起你。”
对不起,跑题了。提到妈妈,我眼泪就下来了,这一早晨的。以后有机会再写写妈妈吧,我早就有这个打算的。
我爷爷是一个比较开明的人,但是对于一个妓女还是一时间无法接受。而且还是他二哥带回来的。这个姐姐也不要求什么,就在我家住下来,操持家务倒也是一把好手,还会讨老人喜欢。这就让我太爷爷确实很是喜欢。那时候我太爷爷和我爷爷住在一起,还有我二爷爷,其他的侄子们都成家单过了。我们的家族企业也已经完成了从啸聚山林的游击式,到隐形于市集当中的固定式经营的过度。还买地盖房子,俨然一个新兴的地主阶级。这使得我在小时候填写家庭出身时填了很多年的富农,看到别的同学都填贫农时,我心里一度妒忌不已。穷光荣啊,穷有理。
因为家境还不错,所以爷爷的亲事也还不错。我奶奶也是一个当地中产阶级家的孩子。最早的时候她父亲和我太爷爷关系不错,就给两个小孩子定了娃娃亲。可是在我爷爷被绑了票之后,他们才发现我们家是干什么的,就后悔了。可是又不敢马上悔婚。你想啊,一窝胡子,个顶个抬腿就上房,瞪眼就杀人的,你敢放他们家鸽子啊?咋整?愁死了,搬家吧。这家人就鸟悄地搬走了。我爷爷那时候已经十好几岁了,啥都明白,就挺郁闷,好好个媳妇吓跑了。这也许是他不喜欢这个职业的另一个原因吧。
过好几年有回他跟我二爷爷去县城办事,又遇上我奶奶了。互相都认识啊,我爷爷就更郁闷了,这姑娘咋这么好看呢?估计我奶奶当时也是这么想的,这小伙,真是正太啊。我家有一张我爷爷和我父亲的合影。要是我父亲贴上山羊胡子,那整个就是双胞胎一样。而我父亲年轻时很帅的,有一张艺术照为证。呵呵真是艺术照:大背头,西服领带,手拿一张报纸。还是用虚光手法照的。我当时还以为电影明星呢。就那么帅。
我二爷爷一看就明白了,就托人去打听。结果很让人沮丧:奶奶这时候已经订了另一门亲事,好像很快就要结婚了。我爷爷回家后长吁短叹,心灰意冷,听说喝多了还到庙上去找老和尚唠嗑,还拿把刀让和尚给剃光头。幸亏家里哪位哥哥去给解围,要不估计和尚就得祈祷上帝保佑了。我太爷爷就懵了,这小子犯单相思了么这不。但是没招啊。我们家虽然是土匪世家,但是欺男霸女的事从来不做。其实人家一搬走的时候我太爷爷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二爷爷心疼老兄弟啊,晚上就要去给奶奶家放火,说我看他咋成亲。爷爷没让。
后来奶奶真成亲了,但是成亲那天就来了一帮胡子。有很多人都怀疑那帮胡子是我二爷爷找来的,连我爷爷都这么认为。因为那帮胡子不要钱不杀人,就干三件事:砸了婚房,抢了新娘,吓昏了丈母娘。
而且隔一天新娘子就自己回来了,还毫发无损。但是婆家是说啥也不要了,拜堂了也不要,给你休书(自制离婚证)。你叫胡子掳去两天,谁知道出啥事儿了,万一胡子来惯瘾儿了三天两头儿来一趟,我们还活不活了?再以后就是水到渠成了。爷爷和奶奶有情人终成眷属,皆大欢喜啊。
所以我爷爷开始时候对这个奉天妓女很是抵触。但是毕竟是大地方来的,见过世面,会打扮,跟农村人不一样的。就是有那个范儿,就是男人见了都忍不住要瞄几眼的气质。而且那段时间我二爷爷也不回家,他没去报仇,他可能怕报了仇这娘们就得沾手上。虽然后来这仇事实上还是他给报的。他策划的,组织的,他找的人手,事后他去给做的善后工作,但是他让我爷爷领头去的。所以我知道我爷爷一定是杀过人的。呵呵很恐怖吧。
综上所述,我爷爷讨了个小老婆。
我二爷爷这段时间去干嘛了呢?他太忙了,几乎整个家族的事全部由他打理。而且他一直认为我太爷爷这些人太保守,缺少激情,不懂变通。尽管当时我太爷爷其实已经把管理权交给了我爷爷,但是我爷爷那时候根本没功工夫管这些事。一来他对这个职业本来就不太上心;二来刚结婚两年,还得了个儿子,这不又纳了个妾。忙死了;三呢,其实不光是我爷爷,除去我那个当警察的四爷爷以外其他几位也都成家了。有老婆孩子,有房有地。你当个个都能像我二爷爷那样的立志为土匪事业奋斗终生甚至不惜打一辈子光棍啊。他们骨子里都是当时中国人普遍存在的小农意识:有吃有住平静的过的日子才是多数人最终的目标。我想起星爷在《武状元苏乞儿》里有句台词好像说:其实这世上有多少乞丐并不是乞丐头说的算,这是由皇帝决定的。要是人人有饭吃有田耕,傻子才会去做乞丐。
我觉得这种小农意识实际上在今天也是普遍存在的,但是客观上他是很难实现的。为什么呢?你想,你要有房住,但是你得有钱买啊。我原先住在一个小地方,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攒够5万块就能买个好一点的房子。等我攒够5万块了,连卫生间都买不来。我想房地产先不急,总得先让老婆孩子吃好吧。刚才那位说了,鸡蛋五块一。去年我2元钱买四个苹果,今年4块钱买俩苹果,还不敢挑好的。眼看着存款从5万变成4万,卫生间安马桶的地方也没了,就急啊,还什么小农意识啊,我得奋斗啊!于是这么多年脚不着地工作,东奔西走,风餐露宿啊,真是这样的。除了攒一身病,存款都搭进去了。还小农呢,我都快化脓了我。多少次我仰望星空不禁感概万千:为啥,我比别人多付出但却得不到回报呢?为啥,我3天就睡8小时的工作,挣得钱不够人家吃顿饭的呢?为啥,人家松原国土局的局长三年就能整到1300万,而我连零头都没有呢?为啥,我就想安安稳稳工作,让老婆孩子不再跟着我受罪就这么难呢?我兄弟叭就给我一勺子,啰嗦个屁呀,有能耐你重操旧业,也占山为王去。我没那能耐,我连占地摆摊的胆儿都没有。我怕城管。
我二爷爷不怕。他纠集一伙子山猫野兽,为了家族事业的复兴,出去二次创业去了。他现在有精力也有经验,他把这些人重新分工,作业流程也重新规划,目标定得更高,眼光放得更远,每次打家劫舍之后一定要开表彰及总结会,按劳分配,同工同酬啥的。一时间搞得风生水起,几年内就成了当地极有名望的土匪帮。谁都给点面子。当地政府曾经准备围剿,都是提前先让我爷爷他们知道,我们还有无间道嘛。花钱免灾,官匪一家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而且他们只劫富,不劫官。要是被打劫的报出号来,和谁谁啥关系,立马放人。他那时候懂得变通就在这,他知道民不与官斗,胳膊拧不过大腿。官再小那也是政府啊。所以一时间二爷爷混得是黑白两道都比较吃得开。这几年间我太爷爷去世了,家族企业正式落入我爷爷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