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不算啥，第二天，洋人又来了一帮，说找老板•••”
“等等等等，第二天你咋还呆在那呢？”爷爷就问了。
“那不那啥。你知道那是啥地方不？”神秘一笑，“窑子啊，哈哈，人家那窑子，我还以为是大户人家的院子呢。哪像咱这的，大通铺，当间挡个帘，听见哼唧的都不知道是谁•••”
“得了得了，快说吧你咋还在那？”
“那窑子真大啊，那窑姐更带劲啊，呵呵。咳咳，额•••是这么回事，我看人都走了我也走吧，没想到那日本人又回来了。站门口跟个姑娘唠嗑，还唠起没完了。然后我就睡着了。等我听见门响要跑的时候来不及了。进来个姑娘正是跟小日本唠嗑那个。她吓一跳，转身要跑，我说，‘姑奶奶，你可千万别喊。我不是坏人。’她说，你偷人东西，还进我屋里，你不是坏人谁是坏人？我一听她口音绝对是吉林的，就说，‘我其实是来奉天找人的，我是吉林来的。’她说你吉林的啊，吉林哪的啊？我说SL县啊。她说我榆树的啊。我说哎呀那不远啊，我还去过呢。她说那你昨天咋回事？我就说了，要饿死了，再说偷洋人钱还叫偷么？洋人都不算人的，毛还没褪干净呢。”
“后来她给我弄点吃的，说离家很久了，没脸回去，也不敢回去。我说要不等我回去把你带回去吧。她说看看吧，但是她姐姐也在这，要商量好了一块回去。还说她妈明年60大寿啊，本来还有个老弟的，可是上山下套子碰上黑瞎子给咬死了。老娘在舅舅家呢，舅舅天天骂。我们要不管就没人管了。说着就哭了。我说你别哭，先跟你姐商量吧，要走咱就一块走。她说那你就先在我这呆着吧，有客人时我先领别人屋去。”
我爷爷说，“那咋就领回来一个呢，不姐俩么？”
二爷爷叹口气，说，“这个是姐姐啊，妹妹死了。”
我二爷爷终生未娶。我听这段故事的时候感觉他是爱这个妹妹的。但是他到底是不是因为她才打一辈子光棍的就不好说了。我家老辈人说这段时的原话很简单：二大爷在奉天领两个姑娘回来，半道死一个，剩下那个跟回来了。大伙说那就你俩过得了呗，二大爷说这个是老六的。完了就走了，好几天没回来。
另外一个左证是从我老叔的口中得到。我老叔是二爷爷的儿子，收养的。我父亲出生时二爷爷已经四十几岁了，觉得挺孤单就收养一个孩子。我这老叔是个混蛋，老了也是老混蛋。那年我初中大概毕业了。他来我家，60来岁，笑嘻嘻的，从早上喝到晚上表情就没变过。包括其间谈到他爹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中风就那样呢，后来睡着了才知道原来他不是不会不笑。他说我二爷爷当时在奉天待挺长时间。当然他没看见袁大头，袁大头那时候都死了，应该正是军阀混战时期。那段时间奉天很紧张，到处都是军队，还有伤员。窑子的生意一下就不好了。二爷爷想挺大老爷们你还能指着一个女人养着啊，尤其还是干那个的，这让他无法忍受，他就劝那姐俩趁这机会离开这，找机会好回家。那姐俩就同意了。但是奉天一时半会还出不去，作为唯一的一个男人他责无旁贷的承担起维持生计的责任。干啥呢？赌。他那段时间运气不错，输少赢多。直到春天铁路又恢复通车的时候，他已经可以买得起三张到长春的火车票了。但是这期间出了一点事，让他们最终还是腿儿着回到老家的。
有道是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就我二爷爷那张老娘们嘴要不惹祸估计就得出血。有回他跟人家赌，赢点钱。输钱的见他是外地人就骂骂咧咧的。我二爷爷的座右铭是：输钱输人不输嘴。就对付几句，那人就报出字号来，我是那谁家老谁，你东陵北陵打听打听，跟我装B你还想不想出奉天城了。我二爷爷虽然是土匪出身，杀人的胆子都有，但是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忍了。
回去之后就越想越不是滋味，认为这简直就是平生之奇耻大辱，这口气不出今后心里会有阴影的。就找到那人家，给点了一把火。还没点着呢，让人给发现了，跑吧。跑着跑着遇到一伙人也跑呢，还顺路。跑到一个地方那帮人把他拉过来躲起来了。他就问，你们拉我干啥啊。人家说，不拉你一起来不就把我们暴露了么。他一看，明白了，同行啊，绑票的啊。肉票还在那呢。就说幸会幸会。那人说咱一起干吧。他说不行啊。那人说不行也得行啊。咋的呢？现在全城人都知道咱们是一伙的，我们正被通缉呢。
到底是奉天城的土匪啊，我二爷爷经过跟他们一段时间的学习和交流以及总结，得到了一套可以代表当时土匪界最高水平的先进经验，并在今后的工作中得到验证和升华。但是同时他也发现这帮人在利用他，时间长了早晚给人垫背。就找个机会逃出奉天。由于被通缉，所以不敢坐火车。他带着那姐俩回到了榆树县。
那应该是1926年的四月。东北人都知道，四月份还没开化呢，晚上一样冻死人的。但是那姐俩见着她妈的时候，老太太就在一个仓房里，没有生火，身边的一个碗里有点剩饭都冻成坨了。当时那老太太看起来是够呛了，认半天才知道是自己俩闺女。就哭了，姐俩也哭，说闺女不孝你老受苦啥的。老太太看见我二爷爷了就问妹妹这是你女婿啊？又说人家不嫌弃咱，咱得好好跟人家过。
没几天老太太就死了。姐俩就找他舅舅算账去。舅舅那人还行，但是舅么（舅妈）挺不是东西，撒泼打滚就是一泼妇。末了还把他儿子找回来要姐俩赔老太太这几年的生活费，要不就让姐俩上县城还干那个去。二爷爷就急了，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你二爷会点啥。晚上又去放火了。这回点着了，把舅舅家房子烧落架了都。舅舅家的儿子就带人来抓他们，还拿了猎丨枪丨啥的。看见没，我二爷爷这人只要干坏事，保准叫人家知道。追赶过程中开了一枪，打中妹妹了。
后来姐姐问二爷爷，我妹妹要是不死的话你能嫌弃她不。二爷爷不说话。姐姐又说，你能给她报仇不。二爷爷点头。姐姐说行，你要是报了仇了，我就跟你。要是报不了呢？二爷爷说，我总不能把自己押给你吧，那就成占你便宜了。我有个兄弟，人不错，我要没办成，就把我兄弟赔给你。
这位姐姐就是我爷爷的二房。
（这段有点罗嗦，其实有关二爷爷的事挺多的。但我对于事件的描述通常都会变成流水账。反正意思您看懂了就行。就是我二爷爷这人干啥啥不行，偷东西放火都被发现，好不容易放成火了还把唯一一次能讨到老婆的机会丢了。但是他这人乐观仗义重感情，用当时话说叫实在。现在你要是夸谁实在那就是骂他是傻子一样。你要说一个人“鸡贼”，他八成会含蓄的笑笑表示接受。）
很牵强的一段。我不想写成小说，因为我自认没那么大能力和精力。
关于我嫂子的事，现在基本上没人再去抓什么偷渡客了。好像我们家在当地有个什么亲戚是公丨安丨局的，上户口可能不行，但是通风报信还可以。最近几年更是稳定，去年冬天我哥来这打工，嫂子还跟来了。不过以后可就不好办了，火车票实名制了，没身份证连火车都坐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