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么一个幅员辽阔人口过亿的国家搞到上上下下破了产,只有坏心是做不到的,还得需要超凡的短视和愚蠢才能勉强办到。
就是这么一群醉鬼和瞎子,在驾驭大宋这辆马车。
梦里的人无所畏惧,哪怕是在悬崖边上,也觉得形势一片大好,自己可以永远爽下去。
他们只是嫌增长速度不够快。
这辆马车,掉到沟里只是个时间问题。
也许提前跳车,是个明智的举动……
但是,这车太大了,一个人在车厢里,就像一只跳蚤身处沙漠,要找到边界谈何容易!
=====================我是正文的分界线=====================
36
去你妈的!一群混蛋!
宋江发起了酒疯。
十五年了,他醉过,但是从未失态过。
唯独今天,他觉得自己再不发泄,就要憋死了。
他跳脚大骂,指天画地,他推翻桌子,摔砸东西。
这么折腾了好久,才像泄了气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是什么?
宋江迷迷糊糊中,摸到身后地上一块硬物。
拿到眼前,原来是一个破旧的木盒。
上面隐约可见“长命百岁”几个字。
宋江想起来了。
这是以前他的百宝箱,里面装的都是自己觉得珍贵的私人物品。
这东西不知道多少年不碰了……原来压在箱底呢。
不折腾这一回,可能就真的再也见不着了。
宋江打开木盒,首先看到的是几张黄纸。
那是自己出生时,父母请的神符。
明亮的月光下,第一页是几个大字:“金榜题名,青史留名。”
那是父亲的字。
宋江胸中充满了温暖和苦涩。
老爷子对我有过这种期望?
他怎么从来没对我说过?
再往下翻,他看到了自己童年时收集的彩色贴画,木头玩具。
还有那些启蒙不久后写的习作,篇篇是优秀,还带着那个老学究的评语:
此子日后必成大器,老朽先在此言之。
看着这些,宋江不禁哑然失笑:呵呵,看这字迹,已经练得不错了。
小时候被宋太公逼着练字,挨了多少打。
老爷子的理由是“要不然以后当了官,题词不好看”。
我呢?我自己就没有什么梦想吗?
当然是有的。
少年时的日记也跳了出来。
一开始是“不用上学不用练字天天过年”,后来就变成了要当神医,要当诗圣,要当武林高手……
宋江的眼眶湿润了。
他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
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勤奋努力的时光。
那些一无所有,却坚信自己能够梦想成真的岁月。
可是这些梦想,后来怎么放弃了?
然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即使在百宝盒里,也再无踪迹。
就像宋江可能有过的其他志向。
=====================我是正文的分界线=====================
37
那一页往后,全是跟女人有关的。
除了情书就是情诗,宋江简直怀疑这是时文彬写的。
就像很多人无法想象国家领导人也有性生活一样,很多人也无法想象宋江有过爱情。
事实上的确有。
一张被揉皱的习作簿描红纸上,写着宋江的第一封情书:xx我喜欢你。等我长大进了衙门,把收的所有摊位管理费都给你!
宋江苦笑起来。
他想起来了,当初这封情书收到宋太公的严厉批评:没点诚意!起码也得说“等我当了贪官来包养你”才像话!
然而再翻下去,他就笑不出来了。
“不管你们家如何看我,我发誓要做一个好人。”
这是写给他当初追了很久的女孩的。
他们两情相悦,却被女方家庭无情阻拦。
人家一听是胥吏家庭出身,避之不及——北宋时吏的名声比今天城管还要臭。
宋江还记得自己写这封信时痛哭流涕,发誓时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虽然这封信从未发出过:
我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是我可以选择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要做一个好人,我绝不祸害百姓,绝不同流合污,我要帮助所有人,让所有人因为认识我而感到幸运……
“惟愿宋江之名,能达鸿雁所不能及之处,传入君之耳中,诉我不移之情愫……”
背诵着这些愚蠢的誓言,宋江幽幽地想起:不知小妹在干什么……不知嫁了什么人,不知夫家对她好不好……
宋江心理涌起了甜蜜和苦涩。
这种爱情,这种志向,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忘掉的呢?
泪眼朦胧中,宋江简直不敢再翻下去。
等了好久,他才鼓起勇气,拿出了压箱底的东西。
那是一个信封。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张发脆的信纸。
“儿身在太学,不仅当读圣人书,更要以圣人之言为立身之本。”
这是……这是母亲的遗书啊。
宋江的眼角湿润了。
这是他上太学第一年,母亲在病榻上给他写的家书。
那时候他面临升舍考试的压力,家里既没有告诉他消息,也没有寄出这封信。
等他回来,母亲已经安葬。
他看到的,只有这封信。
“但求我儿行得正,坐得直,不媚上,不欺下,不作恶,不诳言,做堂堂正正的大好男儿……
为母安康,我儿不必挂念。
日后名动天下,再报平安不迟!“
宋江的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淌得满脸都是。
他抱着那封信,无声干嚎起来,好像在演一部世上最悲惨的默片。
似乎有一根绳子从他的喉咙深入,深入,很久才把哭声钓出来。
那是一种深渊地穴里的潜龙才能发出的吟啸。
是万年干涸的河谷中才能响起的回音。
是愧疚,是悔恨。
是一个被虚胖、秃顶、平庸和屈辱吞噬了半个身子的中年男人,能发出的最哀恸的声音。
尾声
政和五年八月,宋江逃出了郓城县。
出城时,有个更夫跟他错身而过,说了一句“您辛苦了”。
宋江方才想起,今天是鬼节。
虔诚的信徒,会在夜间出城游走,引导山间的游魂野鬼找到正路。
更夫一定以为,宋江也是其中的一员。
宋江不知道,自己今夜会不会遇到鬼。
他只知道,人不能因为错过太多而放任自己在原地腐烂。
于是他鼓足勇气,出了城门。
而更夫继续高喊着“平安无事”,安抚着这座沉睡在黑色梦中的城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