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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宋江最终接受了上级安排。
他没有别的选择。
上面连聘书都写好了,根本不容他不同意。
“兹有阎氏,年方二八,端庄娴淑,眉目如画……”
宋江一边读一遍苦笑:
年方二八——是啊,听说的确不到三十。
端庄娴淑——去你妈的,谁不知道这娘们是个半文盲。
当然了,宋江觉得最扯淡的还是“眉目如画”——如画?我x谁的画?毕加索吗?!
宋江见到阎婆惜那天晚上,有着很好的月色。
包间里点着红烛,照得宋江感觉心里在滴血。
虽然早就骂过无数次,但是他觉得不再骂一次,就对不起自己:时文彬你个孙子,品位比猪都低!
这是个什么女人啊。
那天阎婆惜没有刻意打扮,发髻依然是平时的两个大环髻,人看上去像只米老鼠。
脸上妆化得浓了一点,不仔细看还会以为有人往她脸上摔了块蛋糕,另外还戴着五六个 耳环。
可以想象,有这么个娘们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面前堆着七八个烟灰缸,而且要嫁给我,我八成也会起点杀心。
更可怕的是此女一张嘴就是流氓腔,比自己的三等门客还彪悍。
“你是客房服务?卧槽泥马你们这是什么酒店?马桶都坏了,想憋死老娘啊?!”
宋江也不敢解释,连忙跑到洗手间,对着那个马桶,用手托着下巴,左看右看,也想不出办法来。
想得出就怪了。
虽然总有人讽刺他是和稀泥高手,可是泥瓦匠跟水管工毕竟不是一个工种。
“婆惜女士,这样好不好,我们没有一种技术可以把这个马桶修好,但可以用个木桶,再用保暖的东西把垫圈包起来……就可以临时解决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宋江完全是出于条件反射。
干了这么多年押司,只要有人横一点,他就会不由自主的采取孙子的态度。
可是说完了一过脑子,黑脸臊得通红。
这必须是在做梦!
老子当牛做马,伺候这个伺候那个,最后伺候到老娘们的马桶里!
阎婆惜情绪平稳了,宋江赶紧递上茶,然后毕恭毕敬地问道:婆惜……姑娘……你看咱们的事……
“咱们?咱们什么事?我操你丫一个修马桶的还想要小费啊?我操你打听打听我是谁……”
阎婆惜暴跳起来,撸起袖子就动手。
宋江捂着脑袋,边挨揍边解释。
终于在脑袋上第五个包鼓起来之前把事说清楚了。
“我操时文彬这孙子,玩完了女人,派你这么个黑矮玩意儿来收场?!”
阎婆惜喘着粗气坐下,一伸手,宋江又递上一碗茶。
“婆惜姑娘,时知县有他不得已的……”
“不得已个屁!妈的在床上的时候他可得意了!”
“告诉你,这事没门!”
“婆惜同志……”
“老娘也是下得了厨房上的了房梁的主,哪能这么让你打发了……”
“向阎婆惜同志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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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面对阎婆惜,宋江无奈地发现,自己的那些手段基本上都失效了。
给钱?人家不稀罕;
给权?人家的姘头们什么官给不了?
自我批评?这娘们根本就不要脸,拿什么都打动不了。
——这个事吧,双方都有责任……
——你放屁!他自己不硬难道女人还强奸他?
——这样吧,我做自我批评……
——什么?你也有份?我掐死你我……
宋江只好一边继续装孙子,一边苦苦思索对策。
据宋江回忆,那天晚上他还跟阎婆惜进行了如下对话:
——回去跟时文彬说,必须明媒正娶,敢再胡啰啰老娘一刀砍死他!
——婆惜姑娘,时知县已有正妻……
——他睡了黄花闺女,还想就这么算了?!
宋江哭笑不得:你他妈一个买菜的,谁知道你在村里有过多少相好?还黄花闺女?
——婆惜姑娘,你确定没记错……
——尼玛比!我闺女的贞操你也敢怀疑?!
阎婆惜又怒了。
但是她的耳光宋江连躲都没有躲,被结结实实打个正着。
“你……你闺女?”
“我一辈子不要脸,还不就是为了她……”阎婆惜好像浑身都失去了力量,瘫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絮絮不止,“我作孽啊,怎么就没想到我沾上这些禽兽,会把他们引进家门……”
“婆惜女士!”宋江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严肃,但听起来客气程度上还是跟拉赞助的差不多,“你说话是要负责任的!你闺女……你闺女能有这么大?聘书上说年方二八……”
“她今年才十岁!……被姓时的糟蹋瘫了……我的宝贝啊……”
宋江一下子蒙了。
时文彬的确是有这么个嗜好。
听说丫没事就去私塾、官学视察,让人安排女学生陪酒。
但是那时候他还能把年龄控制在十三四之上。
如今……十岁……
宋江觉得浑身的血都往上涌,头重脚轻。
在阎婆惜的嚎啕声中,他跌跌撞撞,夺门而出。
目击这个情景的茶坊叹了口气,掏出一吊钱给了同事。
“我说押司就是不如领导过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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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宋江走在大街上,走在月光里。
阎婆惜狠得像头母狼,看来娶她女儿的方案告吹了。
按理说,这是一个不能不完成的任务,可是自己偏偏完不成,应该心急如焚才对。
可是他却心里空荡荡的,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他觉得自己真的累了。
宋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走在去南郊的路上。
那边是官员的住宅区,住着时文彬,住着雷横。
他发现,原来自己其实一直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只要让时文彬去跟阎县丞谈判,答应升职之后保举他接班,后者应该会同意,不再打阎婆惜这张牌。
一旦这娘们不是阎县丞的棋子,那么她就好处理了。
阎婆惜要是怕了,不再闹了,也就罢了。
否则她就是告倒天上去,也无济于事——只要抛出几个低级走狗,以嫖宿幼女罪停职了事,她什么都得不到,自己弄不好还要因为教唆幼女卖淫坐牢。
假如阎婆惜横下心来要京控,雷横就会派上用场。
这都是有先例的。
京控户会被他带人到东京抓回来,卖给山西人下井挖煤。
前几天跟雷横喝酒时,宋江惊讶地得知,还有几个从煤窑里逃出来的。
——那怎么处理?
——处理个屁!直接被我带着人扔黄河里去了!
宋江觉得自己身处的不是人间,而是噩梦中的地狱。
他感觉自己又犯病了。
黑暗的夜景似乎成了一面燧石磨成的镜子,里面映出一个黑色的自己。
“我饱读诗书,敬天法祖,礼贤下士,办事踏实,无人不服。
有人叫我小孟尝,有人说我是小周公……
可是谁能想到,我在人后居然要这么不要脸面!
我天天参与的,竟都是这么肮脏的勾当!”
宋江感到一阵自渎后的罪恶感,好象是对自己感到恶心。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我?
小人?可是那些好事也都是我干的。
君子?可是为什么这些恶心事我策划起来是那么的驾轻就熟?!”
宋江蓦然发现,自己没有去时文彬家,也没有去雷横家。
他错过了两个路口,走在了第三条路上。
这条路熟悉而又陌生,让人感慨丛生而又脑中空空如也。
“这是通往宋家村的路啊……”
宋江心里忽然油然生出一种渴望。
他想放弃所有,不顾一切地一路走下去,回家算了。
然而他随即又意识到,这也是不可能的。
一走了之,时文彬怎么会放过我?
就算放过我,我这岁数,不在衙门里混,还能干什么?
我还会什么?
政和五年八月的一个深夜, 37岁的宋江蹲在路边,在惨白得让人发冷的月光里,仰望着星空,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是多么希望,这一切真的是一场梦。
他是多么希望,忽然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儿时的课桌上。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