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磨勘这个名词,还需要解释一下。
宋制,文官每四年一考核,无过错者方可升迁,政绩突出者可以越级升迁,称之为“大磨勘”。
当然了,京官们私下把这件事简称为“拾”,因为贿赂太多,捞钱跟捡果子一样容易。
地方官把参加磨勘称为“扒”,因为他们必须处心积虑扒翻出有用的政绩,写成磨勘大报告交上去。
写拾扒大报告,是最能让押司出成果的工作,也是押司最头疼的工作。
一般来说,提前三个月就要组成写作班子,封闭创作。
写作组每人都必须精读当年的皇帝诏书,朝廷行文,高官来信,民间传说……
还要梳理本地的各种数据,最后反复写反复改,一句一句精雕细琢出能用的两万字。
曾经有一次,为了文中的语气助词“也”,四大领导较开了劲。
这个说太多,删几个。那个说不多,不能删。
反复折腾了二十多遍,最后知县拍板:既然班子有分歧,重写吧。
宋江明白,问题的实质不是 “也”太多,而是爷太多。
这是个要人命的工作,偏偏每一次都少不了宋江的份。
因为他是郓城县第一笔杆子。
想当年,宋江考进县衙,担任最低级的贴司,负责抄抄写写。
干了两年,半级都没升。
宋太公说,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当吏,一辈子的兴衰荣辱就在三十岁以前决定。
过了三十提不起来,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得写文章。
这难不倒宋江。
他毕竟饱读诗书。
于是他开始主动揽活,帮人写报告,向县里各种刊物投稿。
后来终于有一天,他的稿子被知县看中,越级提拔为押司。
那是宋江仕途中最开心的日子。
不过宋江后来又发现,在衙门工作,业务水平太高了也不行。
同事排挤嫉妒就不说了。
他还差点因为写文章太认真把自己的前途耽误掉。
一方面,领导觉得你写作水平最高,就会什么都交给你写。
衙门工作,无非是“文山会海”,光写讲话就差点把宋江累死。
另一方面,领导习惯了你的稿子,就会对你的文字产生了依赖,不肯提拔你。
否则你升上去了,谁来顶替你?
宋江又花了五年时间,才摆脱了纯笔杆子的地位。
每次想起这些,宋江就会忍不住走到门口,看看隔壁办公室那些被文稿累得半死不活、每月只挣六贯五、毫无捞外快希望、只能等着在这老死的贴司们。
他由衷地感到后怕。
衙门这个地方啊,你干不好不行,干太好也不行,敷衍了事不行,专心致志也不行。
这不科学。
就好象有人告诉你,有个地方,你没存款是穷逼,只有存款也会变穷逼;不拿法律当回事会进监狱,太拿法律当回事也会进监狱。
这种地方只有在梦里才可能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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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宋江心里盘算了一下写作组人选,大体有了数,就把这份文件归档,开始继续拟批。
接下来的报告份份都是各单位哭穷,跪求更多预算。
宋江二话不说,开始吃药了。
自从分税改革,地方的税收先得上贡东京。
一开始,没人在乎这点钱——缺钱卖地就是了。
然而眼看着这两年地快卖光了,各县的财政盈每况愈下,只有领导的生活开支稳定上升。
宋江皱着眉头,挨个拟批,全是两个字“贵了。”
批到第十份,他的评语情不自禁地变成“跪了”。
那是青州下发的政和五年发展计划。
众所周知,变法以来,朝廷的的工作重心转移到抓钱上。
这份五年计划的内容跟以往的其他计划一样:朝廷定了年底你要交给我多少钱,摊派到路,路加上50%,摊派到州,州再加50%,分配到县,县再加50%,分配到部门……
从字面上来看,像是比大小的牌局,从笔法上来看,又跟绑匪勒索赎金的字条非常相似。
但它偏偏是朝廷下发的文件。
不过真正的猛料还在刘主簿的补充计划书里。
这份东西直接让宋江犯了梦疑症:郓城纳税总额翻两番,力争人均纳税达到……
这起码得保证郓城要饭的人人纳税一千贯才能完成指标。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宋江想起,几天前刘主簿还就此征求过他的意见。
他当时直言不讳,说县里税率太高。
刘主簿指示说,税率高不要紧,那么高去年都交上了,这说明有提高的余地。
宋江说百姓太穷。
刘主簿说穷了好,穷就是待富,说明提高余地很大……
最后宋江问,怎么才叫没有余地?
刘主簿说,那要等到大宋全面复兴的那一天,税率百分之百了,就差不多了。现在才62%,不要保守嘛……
再往下两人讨论过什么,宋江就记不得了。
不过也不难推测。
反正领导们说话有其规律。
你跟他讲道理一,他就跟你讲道理二。
你跟他讲道理A,他就跟你讲道理B。
讲来讲来讲不过你,他就开始犯二逼——张嘴就是“众所周知”,“自古以来”。
到了这一步,就再也讲不下去了。
宋江这一阵子做梦都在想钱。
拟批是个很费脑子的活,有时候你不得不赚着卖竹席的钱,操着当主席的心。
郓城县的家底宋江是清楚的。
要算盈余,就牵扯到负数的概念。
要论赤字,就牵扯到天文数字……
我他妈的到哪去给你搞钱?!
当然了,既然领导们常年敢于虚报,押司们也就必定有应付的办法。
要不然早都跳楼了。
这个办法就是买赋税。
比如说,我花多少钱,买邻县多少税收数字。
当然了,这些数字也是纸面上的,跟咱们今天买q币差不多。
这种行为听起来像笑话,实际上牵扯到高深的经济数学。
首先,你的赋税可以有水分,但是不能凭空虚造,否则会造成人均纳税额过高的恶果——那样的话,明年的纳税任务翻倍了你就SB了。
另外,在长期的实践中,每个县都会对自己的赋税进行买入、卖出、抵押、分期……比tm期货还复杂。
宋江这个文科脑子,经常算半宿也算不清楚。
每当这时候,他不但希望自己在做梦,还希望自己长眠不醒。
宋江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被解酒药丸卡住了。
他跌跌撞撞走出办公室,去茶坊喝水。
喝了一口就喷了出来:这是酒。
他恍惚想起,前天时知县喝醉了之后指出,县衙要节省开支,实现无水化办公。
然后几个押司一商量,茶炉里就全换成了贡酒。
宋江忽然开始怀疑,到底是谁在梦游?
是我,还是身边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