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已经有起码五代生活在大名府。
要不是朝廷忽然要搞百年大计,他们还能继续住下去。
我们知道,黄河在北宋十分活跃,曾经七次决口,三次改道,搞得全国鸡犬不宁。
它甚至在一次决口之后,很有创意地一分为二,形成两条下游支流,北边的叫北流,南边的叫东流。
朝廷对这种局面拍案而起:我们绝不能容忍任何形式的“两个黄河”!
于是,熙宁以来,他们总在策划,把北部的那条野种河堵死,让黄河之水重回故道。
当然了,官方对于这个工程的必要性不是这么解释的。
他们说,黄河北流入海,不利于经济发展,如果能在大名府附近河道建一座大坝,把黄河重新改为东流,不但能彻底消解黄河之患,还将大大促进山东的粮食产量,降低粮价。
这就是所谓的“回河之议”。
这个工程即使放在今天,听起来也够困难的,何况是九百年前。
但是宋人,尤其是变法派官员不这么认为。
他们说,大宋掌握了12世纪先进技术的,通过变法拥有了天下无双的经济实力,再加上一个善于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朝廷,该工程毫无问题。
当然了,也有人认为广大官员对黄河工程这么上心,纯粹是为了贪污工程拨款。
不管怎么说,皇帝听到这种论调,感到非常高兴,立马把所有反对工程上马的人都打成元佑党。
黄河大坝正式上马。
随着工程的开展,朝廷发现还有一个小小的难题需要解决。
大坝会影响方圆千里的水文地貌,有上百万居民需要迁移。
于是一场规模空前的大移民开始了。
河道附近所有居民被分散迁移到了全国各地。
吕方一家就是在那时候被赶到沧州的。
吕方说,他在沧州活得很不开心。
自从搬过去,就被当地孩子人欺负。
刚进学校那阵,还被全校的小痞子们轮流抢劫。
后来长大了,他才了解到,原来大人的麻烦更大。
首先,朝廷事先许诺的安家费始终没有发下来。
等到发下来了,那笔钱也由于通货膨胀,不值钱了。
其次,跟大坝建成之前相比,粮价不但没有降低,反而节节攀升,导致生活更加困难。
第三,朝廷许诺分配的土地倒是没有耽搁就分到手了。
可是第二天就有当地人扛着锄头来闹事,要把地抢回去。
双方械斗经年不休。
最终,朝廷把此地的所有适龄青壮年,不管土人移民,都编入禁军,才算解决了这个问题。
那天吕方见到的人就是一个沧州旧识。
这孙子当年是个孩子王,整天欺负吕方。
吕方那时候身材瘦小,天天被他带着一帮孩子追打,还得到个外号,叫“小瘟猴”。
后来长大了,吕方开始参与土客械斗,这孙子又成了当地青年的领袖,每次都冲在最前边。
两人交手数次,各有胜负。
吕方一个表弟就死在他手里。
“没想到,在这碰上你,郭盛。咱们的老账,必须算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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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我x!”一群人吵吵着,闯了进来。
吕方被吓了一跳。
要知道,古时军营里夜间喧哗是死罪。
因为那时候军队生活压力很大,军人在梦中受到惊吓,往往会借着引子歇斯底里,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互相残杀。
这种现象叫做“营啸”,是历代兵家大忌。
但这群人似乎毫无顾虑。
“雨太大,俺们营帐塌了,上峰让俺们住到这里,这是调令。”
一个大嗓门满不在乎地伸手递上一张纸。
但是没有人接。
因为所有移民兵同时认出,他是郭盛。
营帐里灯火通明。
没有人再敢睡觉。
士兵们按照籍贯分成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虎视眈眈地坐在床上对峙。
中间的过道里,双方怒火的温度简直可以融化钢铁。
平心而论,朝廷当初对这种情况的发生也有防备。
比如说,移民地区的青年进入禁军之后,按照籍贯分别编营,驻地也安排得很远。
可是朝廷没有防备的是,日后居然有秦明这样的将领,不集中全路的军队就不会打仗。
于是,冤家们就碰头了。
“方哥,怎么办?”
移民兵这边,有人沉不住气了,满头大汗地问。
吕方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他们人数比咱们少起码五十。待会等我信号,一起动手,杀了就说是营啸!
好!几时?
我数到三!
好!
三!
吕方突然暴起,冲上前去,一拳把郭盛打翻在地。
两边的人也纷纷动手,打成一团。
大家都有太多的悲愤和怒火需要发泄。
不过他们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人人口里都叼着毛巾。
这是军中械斗的规矩。
不杀完要杀的人,不出声。
以免惊动军法官。
营帐里充斥着拳拳到肉的打斗声,和被生生闷住的呻吟声。
郭盛挨了几拳之后,瞅个机会,一脚把吕方蹬开。
他一翻身,滚到兵器架旁边,顺手抄起了一支方天画戟——郭盛个子很大,担任仪仗兵,所以有权随身带着这种古怪武器。
郭盛毫不犹豫,径直朝吕方捅了过来。
吕方个头稍矮,但是身手灵活。
他一闪身,跳到兵器架旁边,也找到一支画戟,回手朝郭盛挥去。
打斗渐渐停止了。
双方士兵看到领头的动用了这种重武器,都被震撼了,连忙停手围观。
郭吕二人小心翼翼,用大戟反复试探。
要知道,戟是一种满头枝枝丫丫的武器,很容易勾住;
更何况两人用的还是仪仗用品,戟头上的豹尾动不动就缠在一起。
这导致两人的决斗更像是一场拔河……
“方哥!方哥!”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又一次拼了老命把戟往回拽的时候,沉默忽然被打破。
一个人哭叫着跑了进来。
他看装束也是个移民兵,披头散发,满身泥水,进来跑了几步就跌倒在地,泣不成声地喊道:“不好了!我刚接到个短信……前几天黄河……在咱家那边……决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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