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夫的嗓音很好，但跑调比较离谱。他平时就喜欢K歌，这回唱了两首之后就做起了麦霸，不是请人跟他对唱，就是一个人唱。弟媳忍不下去了，终于拿出主持人的权威，先关了音响，然后对他说，小姐夫，不许这样做麦霸的，妈和爸，还有大姐夫都还没唱呢，大姐也还没有单唱。我们现在订一个规矩，每人一次只能唱一首歌，不能连唱，这是一。第二，唱的歌你得认真选一选，要比较熟悉的，不能太跑调，最起码要能唱完。歌库里有的OK伴奏，没有的我给钢琴伴奏。第三么，现在请妈上来，今天是妈的生日，她才是今天的主角，大家欢迎。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妈被孙子和外孙一个拉一个推，上了场。儿媳给了她话筒，她接过之后说，我不会唱歌，我给大家唱个戏吧，唱段越剧。老虎急忙跑去电脑前给妈找曲子，一边找一边问，妈您唱什么？梁祝红楼梦还是碧玉簪？妈说，我唱严兰贞盘夫。

老虎找了好久，歌库里没有。弟媳又帮着找了一遍，真的没有。弟媳对妈说，您先轻轻哼个调子，我在钢琴上弹一弹，然后给您伴奏。妈看着儿媳，似乎不明白她说的话。我走上前去跟妈说，妈，您就轻轻哼，就像我小时候，您抱着我时那样哼。

妈明白了，于是哼了起来。弟媳在钢琴上跟着弹了一遍，然后说，好了，妈您唱吧。

在弟媳的钢琴伴奏下，妈唱了起来：

官人啊

官人好比天上啊月

为妻好比月边呀星

月若亮来星也明

月若暗来星也昏

官人呐

你若肩挑千斤担

为妻我分挑五百斤

听着我妈这久违的越剧唱腔，我的思绪一下子飞到了四十多年前。我妈喜欢哼越剧，不是唱。她哼得最多的是十八相送和这一段盘夫。

我妈哼的是原汁原味的越剧，尤其是这段盘夫。曾听妈说，这段盘夫是越剧名家姚水娟亲口教她的。我妈的外婆是嵊县东乡人，和姚水娟的老家同一个村。越剧发源于绍兴嵊县，本是流传于田间地头的落地唱书，乡土味十分浓郁，其唱词多为民间俚语，比如盘夫后边的唱词“有道荒田出稗草，谁晓沙土裹黄金”，就纯粹是越地乡野说的大白话。后来越剧在上海繁荣，就有了红楼梦那种书卷气。我妈唱的越剧与电影电视里的腔调相去很远，应该是更接近越剧的本原。

209。

四十余年前，正是文丨革丨最为狂热的时候，我爸因从前参加过三青团而被打成了历史***，被罚打扫学校里的厕所，还常常被造反派拉去批斗。那时候小弟还没有出生，我还没上学，大妹才三、四岁。

记得有一段时间，爸老是被叫去写所谓交待材料，常常要到12点多才能回家。妈带着我和大妹在家等待，心里怀着一种难以诉说的恐惧。黄昏时候，妈还能一边纳鞋底一边给我们讲故事，或者宽慰说“你们爸马上就回来了”。时候深了，妈自己也焦虑起来，会不时的跑到门外去看。大妹毕竟岁数小点，坚持不住就睡了。妈让我也睡，我总是不肯。这时妈总会搂着我，或者抱我坐在她的膝上，然后不由自主的轻轻哼起越剧，哼得最多的就是这严兰贞盘夫。妈哼得多了，我也会跟着哼了。

后来我知道了唱词，但不解其意。于是问妈，这官人是什么意思？是当官的吗？妈说，不是当官的，是男人，是比方你爸。我说，官人为什么就是男人？为什么比方我爸？妈说，这我也不知道，反正戏里就是这样比方的。

看我依旧一脸疑惑，妈继续解释说，这世上就男人和女人，男人好比是大树，女人就是小草；男人是高山，女人就是山脚下的小溪；男人是十五的圆月，女人就是边上的星星。你爸就是我们家大树、高山，圆月。

大妹和我，从小接受的就是妈这样的熏陶。年龄稍长，妈还跟我们说，女人一辈子总是要依附于一个男人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唱妇随夫荣妻贵等等。后来我读了书上了大学，从理智上懂得妈这一套是有些陈腐了，但小时候接受了的东西却是不可能不留一点痕迹的。我第一次结婚后，虽然嘴上也跟老公争男女平等，但日常生活中却自觉不自觉的学妈那样做的贤妻良母。如果不是老公无情的抛弃我，那我至今肯定仍是个任劳任怨的黄脸婆。

我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老虎，不由然的有些恍惚，如此年轻的一个小帅哥，他真的是天天为我洗内衣的老公吗？

命运真是多么的难以捉摸！我本来是应该依附于某个男人的，如今却偏偏蹦出了个小男人依附于我！

就在这时老爸被推上了场，妈又没被允许下来，晚辈们起哄着要他们唱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

场面有些闹哄哄的，老爸咳嗽了两声，大家顿时静了下来。老爸摆了摆手说，你们的心意我和老太婆都晓得，我也真想唱一唱这曲天仙配，但是我真的不会唱。老太婆刚才已经唱过了，这回我一个人唱吧，我给大家唱一首老歌，送别，弘一大师的作品，我读国小时学的。

弟媳一听老爸要唱送别，立刻就说，爸，这歌我给您伴奏，我先弹个调，您合一合，然后再唱。

稍顷，老爸用低沉的嗓音唱了起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老爸唱毕，屋内静了片刻，然后所有人都拼命的鼓起掌来。老爸很少唱歌，我是第一次听他唱这首送别。老爸唱得很好，还真有那么点民国范儿。

掌声停下后，弟媳从琴凳上站起来，说，爸，您唱得太好了，今夜的家庭演唱会歌王非您莫属。

老爸颇为谦虚的说，唱得不好，哪能当得歌王称号。我家没有歌王，只有唱歌小王子，还是孙子的“两只老虎”唱得最好，童意盎然妙趣天成。

我妈指了指我和老虎说，说到两只老虎，今晚就两只老虎还没唱呢，这天仙配就让燕子和老虎唱，大家说好不好？要不要鼓掌欢迎？

我说，妈，您也学着起哄了！弟媳说，妈这不是起哄，是非常好的一个建议。

这是毫无办法的事，我和老虎不唱也得唱，只好唱了一曲“夫妻双双把家还”。

210。

团结和睦水乳交融的家庭演唱会直到过了11点才结束，每个人都感到十分开心，后来连李妈都被拉进来唱了两次。原来在家里K歌也可以有很好氛围的，当亲情弥漫在人胸间时，自己尽兴的唱或者看着亲人尽兴的唱，都会是一种幸福，都会让你感到无比的快乐！

爸妈和大妹一家离开时竟显得有些恋恋不舍。大妹跟我说，姐，我今天真是太高兴了，我们家以后要这样多聚聚。妈叮咛说，燕子，你要多注意身体，别老是只顾着挣钱。

大妹和爸妈不在同一方向，小弟和老虎分别送他们回的家。小弟一家是白天就说好了的，今晚住我这里。

小弟比老虎先回转，我在他们一家休息的房间里小聊了一会，就道了晚安上了三楼。老虎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洗完了澡靠坐在床上。我问，小弟早回来了，你这么久？老虎说，妈硬是拉我进屋坐坐，还非得跟我说了会话。

我说，妈跟你说了什么？老虎笑笑说，妈让我不要什么都迁就你，还说男人不能给女人洗内衣丨内丨裤。我说，好哇，丈母娘越来越喜欢你这女婿了，你怎么回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