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来一看,是几封信件的复印件。我刚一读,头皮一下都炸开了。原来这些举报信不是举报刘春明的——信中举报的是宋建国!
这可太出乎我意料了,怪不得不让宋书记参加哩。我再往下看,信中讲宋书记任馆长期间,不仅大肆收受贿赂,还私自将各类珍贵文物送给省市各级领导。
放下材料,我抬头看了看陈功泰,他说:“卢馆长,你不要紧张,我们今天来,是先同你打个招呼,请你们馆先进行自查。”
我心里想,牵扯这么多高层领导,怎么查呀?我迟疑着说:“陈书记,这个……宋书记是馆里的老领导,我是接他的班,组织上现在让我来查,这个……工作上不太好开展,容易在同志们之间引起不必要的误解。”
陈功泰手一挥,“就是因为要澄清误解,所以才必须查清事实嘛。何况现在要你们自查,也不是要你们搞人人过关,搞大围剿嘛。你们馆领导班子自己首先要端正态度,清者自清,同志们会理解的。”
我又把目光投向霍书记,“霍书记,你看这个事儿,局里是不是牵个头?”
霍书记并不回避我的目光,一丝不苟地说:“我会向局党组汇报的。”
陈功泰说:“卢馆长,这个事儿就先这样。这个,我代表市纪委,再强调几条纪律。一、要从思想上正确对待,不能有畏难情绪。二、要站稳原则立场,不能感情用事,更不能包庇纵容,对举报的问题,一经查实,立即向市纪委汇报。三、要注意保密制度,把工作控制在一个较小的范围内,避免出现问题没查清,恶劣影响一大堆的情况。四、不能影响正常工作,不能搞得干部群众人人自危。尤其是这一点,卢馆长,我们组织上对干部还有个保护问题,这个你要把握好。不能因为一封举报信,就把人人都当成了嫌疑犯,好像洪洞县里没好人了。今年是奥运年,当前稳定压倒一切,这一点上你们班子要格外注意,不要弄得小乱成大乱。”
陈功泰说完这一大通话,嗓子有点干,喝了几口茶,搁下杯子道:“好了,就这样吧。”
我忙起身说,领导好不容易来了,就参观参观吧。霍书记脸一拉,好像要阻止。陈功泰却好像很有兴致,说好啊,上次还是四五年前参观过一次哩。
霍书记一见,便硬收住嘴,不太情愿的样子。
我陪陈功泰参观了博物馆的几个展厅,没要讲解员,全是我亲自解说。参观完毕后,陈功泰很满意,连声夸赞博物馆的工作有声有色,满面笑容地上了车。
送走陈功泰之后,我回到办公室,望着举报材料直发呆。片刻之后,我镇定下来,把材料装进皮包,叫车去了文化局。
到了局里,我径直往尹局长办公室里去。谁知一进走廊,竟看到宋书记的前妻正从尹局长的办公室出来。我从她身边经过,她的表情僵硬地吓人。
我敲门进去,尹局长的脸色也不好看,正抽着烟,看来这女人闹地不轻。我轻声说:“尹局长,我来给您汇报个事儿。”
尹局长嗯了一声,说道:“坐吧。”我坐下来,开口道:“尹局长,刚才市纪委陈书记到我那儿了。”
尹局长当然知道,点点头说:“老霍向我汇报了。怎么,听说是老宋的事儿?”
我说:“是的,意外啊。”尹局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潮生,怎么样,一把手不好干吧?”
我笑笑,“是啊,我这不向您求援来了?”尹局长吐了一口烟雾,“求什么援?责任与权力是对等的,组织上付予你这样的权力,你就得承担起这样的责任。”缓了一下,他接着说:“当然了,你现在面对的困难很多,也很难处理。”说着他往门口指了指,“刚才来的是谁,你知道吗?老宋的老婆!不对,是前妻。你知道她来干什么?啊?来搞宋建国的揭发!”
我心里一惊,难道举报信是她写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信的内容八成都是真的了。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说出了我的想法,“尹局长,您看,现在市纪委要我对宋书记的事进行自查,可我怎么查呀?代表组织跟宋书记谈话?一旦我真查了,还真查出问题了,其他同志会怎么看?我不就成了改朝换代,诛杀旧臣了,以后谁还愿意跟我干?”
“你认为老宋真的有问题?”尹局长捻灭烟蒂,盯着我一字一顿的说。我一下被问住了,半天没说话。
尹局长读懂了我的沉默,慢慢道:“潮生啊,该面对的总得面对,这个你回避不了。对了,老宋的举报材料呢?”我忙递上过去。
尹局长掏出老花眼镜戴上,读了几句就撂下了,“这举报材料过时了,去年我就接到过了。”
“啊?!怎么这样?”我吃了一惊。
尹局长摘下花镜道:“潮生,你看看,老宋的问题不简单啊。”
我心里琢磨开了,陈书记这样做的目的何在?想了半天,我突然猜到了,“尹局长,是不是市纪委要查哪位市领导,牵扯到宋书记,又不便曝光,才把举报信拿出来,其实主要的目的还是要查那位市领导?”
尹局长看了看我没有说话——这种事情他当然是无法表态的。
不过他的沉默印证了我的猜测。我心里暗暗叫苦,这下看来我不面对也得面对了。
我这下没了脾气,“尹局长,那……我先回去了。”尹局长说:“潮生,你如果想摆脱这种局面,就得主动。”
我眼睛一亮,“怎么主动?”尹局长看着我说:“一个字‘查’!”
“查?!”我没弄明白。尹局长说:“不是让你查老宋,你去查刘春明。据我看,刘春明不会是个遵纪守法的人。他和老宋的举报信之间不会是孤立的,一定是有联系的,嗯?”说着他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这才恍然,尹局长的意思——先放一放宋书记的事,从刘春明身上寻找突破口。刘春明如果真的长期向上级领导行贿,那宋建国不可能这么清爽。只要从侧面找到宋书记的问题,就可以通过刘春明的案件往上报。不过这样做的话技术上有两个难题,一是宋建国具体负责对刘春明问题的调查,他怎么肯自掘坟墓?二是一旦查出涉及宋建国的内容,如何向上汇报?刘春明的举报信可是寄给文化局的。
我犹豫着把我的观点说了,尹局长说:“小卢,平时挺聪明个人,怎么一遇到事儿脑子就不转弯了?我回头安排局里派专人查刘春明,撇开老宋,第二个嘛,就按程序走嘛。”
第二天,尹局长召开局党组办公会,决定由霍书记亲自抓刘春明的举报问题。霍书记不愧是“铁面人”,立刻带着工作人员进驻博物馆,开始了对刘春明的正式调查。
一开始刘春明不认账,后来有所松动,承认了向领导送礼,不过对于举报信中罗列的文物,他一概说没有。霍书记手腕不一般,连续跟刘春明“干”了二天,最后刘春明熬不住了,才说了实话。
当时我和霍书记一起审他,刘春明交待,举报信上的文物大部分都是我送的,我行贿跑官,这不假。可有一条,说我盗卖国家文物我不承认,这些文物大部分都是假货!
膺品?!我心里一动,就不动生色地问他,这么多不会都是膺品吧?比如说那两幅林逋的画和张旭的字,不是省城博物馆失窃的吗?